第十五章 難免頭腦發熱

林楓沉默了一下：“不要了，啥都不要了。你看看咱廠，報銷個醫藥費，就幾塊錢，排隊排到半年後。

這廠子沒希望了，阿斌，利芬，你們也趁早換個單位，我看這廠子過不了幾年就得倒。”

鄭利芬還想勸，覃誌斌在旁邊說：“利芬，別勸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脾氣，這人打定了主意，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對了，林楓，下麵有啥計劃沒有？開公司做啥？”

“現在就有個大概想法，還沒完全想好。”林楓老實說：“不過記住我剛才的話，我跟你們說認真的，這廠子別看現在紅火，可真不行了。

上百萬買了台酒花國的地板烘幹機，買回來就擺那兒落灰。聽說廠裏還打算投資弄個大酒店，錢呢？上哪弄錢？這裏麵的貓膩，咱們心裏都清楚。”

“這個專業定在這裏了，哪裏也走不了？”覃誌斌歎了口氣。

林楓想了想，認真說：“覃誌斌，你出來跟我一起幹吧？”

“得，得。”覃誌斌神色有點暗：“我跟你不一路，你沒飯吃，好歹家裏還有爸媽撐著，我也不求發財，就等將來我真沒飯吃了，你小子別忘了我就行。”

林楓勉強笑了一下，自己肯定不會忘了這個兄弟。

這是最好的兄弟。當年自己沒飯吃，沒臉回家，是這兄弟拿著那點工資跟自己一起花。失戀了，也是這兄弟在旁邊陪著喝酒，安慰自己。

還是那個哥們，找了對象，頭一個跑來告訴他。連結婚那天晚上該幹啥都來問......

人生重新來一回，這次他說啥也不會再把兄弟弄丟了，那份最鐵的感情必須守住。2月初，單麵三夾板從六十五塊錢一張，猛漲到七十四——這價錢以後再也別想超過了。

就算再沒腦子、再上頭的人，這時候也覺出不對勁了！

手裏壓著大批貨的老板們坐不住了，他們聞到了一股危險的味道。

可已經晚了。

就在那些囤貨的人急得團團轉，拚命找下家的時候，睡一覺醒來，發現天都變了：單麵三夾板掉到六十九，雙麵跌得更狠，一晚上降了八塊。

沒事，暫時回調一下，大家都這麼安慰自己，肯定還能漲回去！

但美夢在破。

2月6號，新消息來了：印城木材行業重新開放，幾十條船的貨正往江城開呢！

崩了，整個板材市場徹底崩了！

跌起來比漲的時候還瘋狂：六十五、六十、五十五......

6號都還沒過完，單麵三夾板直接砸到五十五塊錢一張。

瘋了，建材市場又瘋了！

這市場平時平靜得很，丟塊石頭進去都濺不起幾朵水花。可一旦瘋起來，比以後股市最瘋的時候還要嚇人。

十年、幾十年都碰不上一次的大風大浪，全擠在09年底到10年初那陣子了。

價格還在往下掉。那些囤了大批貨的商家，眼珠子都紅了，腦子也不清醒了，整天抱著電話發瘋一樣問有沒有人要貨，哪怕比現在市場最低價再便宜幾塊，也願意全扔出去。

暫時拿不出錢，賒賬也行！

但已經沒人願意接手了，一個都沒有。

這市場上，隻剩下往外甩貨的人，沒有往裏進貨的人了。

貪錢能讓人變得瘋狂，可虧錢虧到絕望，能讓人徹底崩潰。

就跟這個正在崩潰的市場一個樣。

2月8號，單麵三夾板又跌破四十塊！

可跌勢一點沒停。

當天晚上，江城出了第一個想跳樓的建材商人，還好被家裏人及時發現救下來了。

這人86年下海，拚了好幾年，賺了不少錢，可幾乎一夜之間，所有家產全沒了。

他姓馬，叫馬有為。

聽到這個消息，建材市場上誰都沒吭聲。誰知道下一個跳樓的是不是自己？

第二天，有個人跑到馬有為家裏來了。

兩萬塊錢拍在馬有為麵前。馬有為瞅了瞅來人，之前見過兩次，還一塊吃過飯，江城建材的林楓。

“這啥意思？”馬有為真沒想到，這時候還有人給他送錢。

林楓臉上沒什麼笑，也不像那種施舍別人的樣子：“這不是白給，是借你的。你閨女上大學，差幾分，得自費。

你老婆早就不上班了，在家給你打下手，你總得找點別的活路養家。這兩萬你拿著，供閨女上學，再琢磨幹點啥。等你有錢了再還我。”

馬家兩口子嘴抖得說不出話。

這世上，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林楓，才見過兩麵，沒啥交情，可自己最絕望、甚至想死的時候，他送來了救命的錢。

“丫啊，丫啊，過來，給你林哥磕頭！”馬有為喊女兒的小名，眼眶紅了。旁邊他老婆早就哭得不行了。

“別。”林楓趕緊攔住，“馬總，這世上的事說不準。有錢的，明天說不定就破產了，破產的，沒準明天又富了。”

林楓笑著站起來，對馬有為閨女說：“好好念書，將來肯定有出息。馬總，我覺得你還能東山再起，沒準到時候我還得求你。”

馬家人千恩萬謝，林楓走了出去。

沒叫車，就一個人走在大街上。

心情挺好。不是因為又投了個潛力股，而是幫人的感覺真不錯。

人絕望的時候，有人搭把手，那種感覺，真說不清楚。

賺多少錢，也就是個數，但怎麼把錢用好，幫自己能幫的人，那才最開心......

不是誰都跟馬有為一樣走運。

板災，股票市場出問題叫股災，那板材市場這場亂子，就叫“板災”。

板災還在繼續。2月11日，三夾板市場徹底沒救了：一張隻賣21塊錢。

還得跌，肯定還會跌。

江城碼頭，一船一船的貨還在往這運。

所有人都把火氣撒在兩個牌子上：“蝴蝶”牌和“寰球”牌。

也是從這一年起，印城板材在西夏市場徹底沒了信譽。

到了16日，價格停在了一張8塊錢。

從哪來，回哪去，就像做了一場夢——一場讓好多人十幾年都醒不過來的噩夢。

在這場板材價格大跌的災難裏，趙坤華和徐錦文賠得幾乎精光，兩家店從此再也翻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