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後,周明遠又在群裏發了一條消息。
不是在宿舍六人群裏,是在那個八十多人的"新生群"裏。
他@全體成員:"兄弟們姐妹們!姐夫說了,報到之前需要先交一筆'學位鎖定金',每人三萬八!交了才能保住名額!"
群裏瞬間炸了——
"三萬八???不是說學費到校再交嗎?"
"這也太多了吧......"
"有沒有搞錯啊?之前沒說過這個啊?"
周明遠連發了三條語音解釋:
"這是正常流程!跟大學交定金一個道理!到校之後會抵扣學費的!"
"姐夫說了,因為名額太緊張,有人出五萬塊想搶咱們的位置,所以必須先鎖定!"
"放心,白紙黑字寫著的,到校就退!這是規矩!"
趙翔第一個表態:"交!必須交!這機會錯過了上哪找去?三萬八算什麼,年薪三十萬第一個月就回來了!"
孫浩:"我問我媽要。"
張磊:"我找我爸借。"
李帥沉默了一會兒,發了句:"我得想想辦法。"
八十多個人的群裏,質疑的聲音很快被淹沒了。因為周明遠緊接著又甩出了一張圖——一份"學位鎖定協議"的模板,上麵蓋著那個模糊的紅色公章,寫著"到校後七個工作日內全額退還"。
"看到沒?白紙黑字!不放心的自己看協議!"
質疑聲消失了。
轉賬截圖開始刷屏。
"已轉!"
"交了交了!"
"鎖定了!穩了!"
我看著這些截圖,一張一張數過去。
三萬八。
八十多個人。
就算隻有六十個人交了,那也是兩百多萬。
劉偉傑這波,吃得夠飽了。
我正準備鎖屏,周明遠突然私聊我了。
不是文字,是一條語音。
我點開聽了一下,差點把手機摔了。
"哲哥,跟你商量個事。姐夫說你雖然沒報名,但如果你願意幫忙拉幾個高分的同學進來,他可以給你兩千塊一個人的介紹費。你人脈廣,隨便拉幾個就是上萬塊——"
他讓我拉人頭。
他媽的。
他讓我幫他姐夫拉人頭。
我深吸一口氣,沒回語音,打了行字:
"不了。"
周明遠:"哲哥你別急著拒絕嘛,兩千一個人呢!你隨便在年級群裏發一下——"
"我說了不了。"
但過了大概十分鐘,他又發了一條:
"行吧。"他回了個OK的手勢。
然後突然補了一句話,語氣變了:
"哲哥,有句話我一直想跟你說。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自以為是了。你覺得自己聰明,覺得別人都是傻子。但有時候,你看不上的路,恰恰是別人的活路。"
"你好好上你的985吧。四年後咱們再看誰混得好。"
我看完這段話,沉默了很久。
然後默默退出了對話框。
......
又過了一周。
這一周裏,我沒再打開過那個群,也沒跟周明遠說過一句話。
我在家收拾行李、買日用品、看華科計算機係的課程大綱,日子過得平靜又充實。
直到第八天晚上,我媽喊我吃飯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
"哎,你知道嗎?隔壁樓王姨家的兒子,就是跟你一個班的那個趙翔,他媽昨天來找我借錢了。"
我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
"借多少?"
"說是要三萬八,交什麼學位費。我說我們家也不寬裕,她就走了。"我媽歎了口氣,"後來聽說她把家裏給趙翔準備結婚用的存折取了,又找趙翔他姑借了一萬。"
我低下頭,扒了口飯,沒說話。
我媽又說:"還有你那個好朋友周明遠,聽說他讓他媽把退休金全取出來了。他媽還到處跟人說'我兒子有出息了,畢業年薪三十萬'......"
我把碗放下了。
"媽,我吃飽了。"
回到房間,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趙翔媽的結婚存折。
周明遠媽的退休金。
還有孫浩、張磊、李帥——他們家什麼條件我清楚,能拿出三萬八的,估計也是砸鍋賣鐵了。
我閉上眼,深呼吸了一下。
然後睜開。
不關我的事。
我提醒過了。他們不聽。
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
八月十五號。
出發日。
我沒去送行。
但宿舍群裏,周明遠發了一堆照片和視頻。
一輛白色大巴停在市體育館門口,車身上貼著紅色橫幅——"華中產教融合發展學院202級新生專車"。
七八十個學生拖著行李箱排隊上車,有的還帶著家長。
趙翔發了張自拍,站在大巴前麵比了個耶:"出發!新人生!"
孫浩轉發了一條朋友圈截圖,是他媽發的——"兒子今天去上大學了,年薪三十萬的學校!媽媽為你驕傲!"配了九張圖,每張都是孫浩的照片。
周明遠發了段視頻,鏡頭掃過車內——座位坐得滿滿當當,所有人都在笑。
他把鏡頭轉向自己,對著屏幕豎了個大拇指:"兄弟們,新生活開始了!"
我看著這些消息,一條一條地翻完。
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拉起了行李箱。
今天,也是我出發的日子。
我媽在門口幫我檢查行李:"證件帶了沒?錢夠不夠?到了記得給媽打電話——"
"帶了,夠了,會打的。"
我出了門,坐地鐵轉高鐵,三個小時後站在了華中科技大學的校門口。
九月的武漢還是很熱,陽光白晃晃地照在校門口的石碑上。
我看著那幾個字,站了很久。
上輩子,我沒能走到這裏。
我死在了十八歲的秋天,死在了校門口的路燈下,死在了最信任的人的鋼管底下。
這輩子,我站在了這裏。
活著。完整地。站在了這裏。
手機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一看——
周明遠的語音。
我猶豫了一秒,點開。
他的聲音很奇怪,不像出發那天的興奮,帶著一種我從沒在他身上聽到過的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