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填誌願那天，周明遠在宿舍群裏甩了張截圖：

"兄弟們！我姐夫搞了個校企定向班，掛靠正規大學，簽就業協議，畢業年薪三十萬起！名額就剩六個，我全給咱宿舍留著了！"

舍友趙翔第一個回："我靠！義父！我才考了380，這要是真的我他媽做夢都能笑醒！"

周明遠直接發了張"就業協議"的照片："白紙黑字寫著呢，我姐夫親手簽的，還能有假？"

群裏瞬間沸騰，五個人搶著要報名。

但我一眼就看出了問題——

公章模糊、合作院校官網查無此係、協議甲方注冊地在境外。

我把疑點逐條發在群裏，讓大家冷靜查證。

周明遠語音直接懟過來："林哲，你考了637當然無所謂，我們三四百分的就這一條活路，你是見不得兄弟好是吧？"

趙翔跟著說："就是，你都能上985了，還見不得我們好？"

無奈，我把材料交給了班主任。

一查，果然是詐騙機構，涉案金額過千萬。

我以為自己救了所有人。

可第三天晚上，五個兄弟在校門口堵住了我。

趙翔眼睛通紅："周哥姐夫說了，下個月就給我們每人發五萬安置費！現在錢沒了，學也沒得上了！都是因為你！你毀了我們的前途！"

周明遠抽出一根鋼管："我姐夫判了八年，我姐要離婚，我媽氣得住院。林哲，你真該死！"

他第一個掄了下來。

我被活活打死在十八歲的秋天。

再睜眼，手機屏幕亮著——周明遠那張截圖，剛剛發出來。

......

宿舍群消息還在瘋狂跳動。

周明遠在群裏連發了七八條語音，一條比一條激動：

"兄弟們我跟你們說，這個項目是我姐夫親自操盤的，他在深圳做了十幾年教育行業，人脈廣得很！"

"簽了協議就是鐵飯碗！畢業直接進合作企業，年薪三十萬隻是起步！幹得好的五十萬都有！"

"名額本來早就滿了，我硬從姐夫那求來幾個，就給咱宿舍留的！外麵多少人想報都報不上！"

我盯著屏幕看了一分鐘，笑了。

我太了解周明遠了。

從高一住在一起開始，這人就有個毛病——凡是跟他沾親帶故的人，在他嘴裏全是"大佬"。

他表哥開了個洗車店，他說人家是"連鎖汽車服務集團CEO"。他姑父在鎮上開了個小超市，他說人家"搞供應鏈的，年入百萬"。

現在他姐夫搞了個野雞培訓班，到他嘴裏就成了"校企合作定向班，年薪三十萬"。

手機又震了。

周明遠在群裏@我了："哲哥，你怎麼不說話？你那637的分數去哪不行，但這個項目你也可以報一個啊，多條路多個選擇嘛！姐夫說了，高分進來的重點培養！"

底下趙翔跟著起哄。

"對啊哲哥，你報了我們就更放心了，你腦子好使，有你在我們心裏踏實！"

孫浩也發了一條："哲哥你就報了吧，咱宿舍六個人整整齊齊的多好！"

張磊發了個抱拳的表情："哲哥帶帶我們！"

一條條消息往上翻，每一條都在把我往那個坑裏推。

突然，周明遠又發了一條私聊消息過來。

"哲哥，說真的，你就別強了。我姐夫這個人我還不了解嗎？他要是不靠譜，我能把兄弟們往裏麵帶？你上次在群裏發那些什麼公章、注冊地的東西，姐夫看到了，人家沒生氣，但是說你不懂行。你就別用你那套網上搜的東西來判斷了行不行？"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不自覺攥緊。

上輩子，他也是這樣。

明明我們認識了十二年，從小學三年級一起長大。我說什麼他都覺得我"想多了"，劉偉傑說什麼他都當聖旨。

我提醒他公章有問題，他說"你不懂行"。

我說合作院校查不到，他說"人家內部渠道你查得到才怪"。

我說注冊地在境外不正常，他說"人家國際化運營你不懂"。

每一次，都是我的好心被當成驢肝肺。

結果呢？

校門口那天晚上，他第一個抽出鋼管。

砸在我後腦勺上的時候，他吼的那句話我到死都記得——"你他媽要是不舉報，我姐夫不會進去！我家不會散！我們的前途一片光明！都怪你！"

思緒回籠，我深吸一口氣，打字回他："不了，我誌願填好了，華科的計算機。你們報吧，祝順利。"

他秒回："你能不能別這麼掃興？兄弟們都報了就差你一個，你兄弟你都不相信？你是看不上我嗎？"

我還沒回，群裏趙翔又發話了。

"哲哥不報就算了唄，人家985的人，看不上咱這種野路子，正常。"

這話陰陽怪氣的，我看得出來。

孫浩跟著發了個"狗頭"表情。

張磊說："哲哥確實不需要，人家正經學校隨便挑。咱就不一樣了，有這機會得抓住。"

李帥難得冒泡，發了一句："別勸了，人各有誌。"

周明遠在群裏發了條語音，語氣有點不高興："行，那就這樣吧。哲哥你走你的陽關道，我們走我們的獨木橋。但是有一說一啊，你上次在群裏發那些東西，以後別發了。我姐夫說了，那些話要是傳出去，影響他招生，他可以告你誹謗。"

最後這句話，帶著明顯的威脅意味。

我盯著屏幕，嘴角扯了一下。

上輩子我聽到這話，心裏多少還有點慌。

這輩子？

嗬嗬。

我沒回消息，把手機扔在桌上。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群消息還在跳，但我懶得再看。

隨便他們怎麼折騰。

再過不到一個月，這些人就會發現自己交出去的錢全打了水漂，而那個"年薪三十萬"的承諾，連張廢紙都不如。

而我會坐在華科的計算機教室裏，開始我真正的人生。

這是我上輩子就該去的地方。

這輩子，誰也別想攔我。

電腦右下角彈出一封郵件，我隨手點開——學校發的誌願填報提醒：

"各位考生，係統將於今晚23:59關閉，請務必在此之前完成誌願確認......"

還有四十分鐘。

我本來沒打算再登錄了，確認過很多遍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心裏突然一緊。

上輩子......陸時衍改過蘇洛欣的誌願。

這輩子，周明遠知不知道我的密碼？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高二那次月考，我發燒沒去學校，讓周明遠幫我查成績。

我把賬號密碼發給了他。

我他媽竟然忘了這件事。

手指發抖，趕緊打開誌願填報係統。考號、密碼、驗證碼。

頁麵跳轉。

我盯著屏幕，瞳孔猛縮。

第一誌願：華中產教融合發展學院。

劉偉傑那個空殼機構的全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