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宮裏來了信兒,太子失明,半年內必定會被廢。”
“家裏會設法退掉你和太子的婚事,今日上元節燈會,你若見到太子務必躲遠些。”
“你退了親,你姐姐才好跟三皇子定親。”
蕭若棠抬起眼皮。
母親崔玉蘭慈愛地看著她:“可都聽明白了?”
蕭若棠笑了笑。
她重生了,回到了跟太子謝瑨退親前。
謝瑨已經失明兩年了。
不久前,太醫斷定謝瑨此生不會再複明,廢太子自然而然被提上日程。
蕭家轉頭便押寶三皇子謝琿,想盡快落定阿姐蕭靜嫻和謝琿的婚事。
但太子排行第二,若她跟太子的親事不退,阿姐蕭靜嫻反而要叫她嫂子,麵上實在不好看。
崔氏要拿她的親事換蕭靜嫻的。
崔氏目光愛憐地看著她:“阿棠,你如此容色,不該嫁給一個廢人。”
蕭若棠靜靜地看著母親。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最受寵愛的那個。
她自小美貌,性子嬌縱頑劣,闖出再大的禍母親也能寬容,卻對蕭靜嫻嚴厲到近乎苛刻。
她那時並不知道,蕭靜嫻才是蕭家投入心血培養的未來皇後。
上輩子,她如母親所願退了親,然後被蕭靜嫻一路踩著上位。
蕭靜嫻榮耀一生,先為皇後,後為太後,兒孫滿堂,是名垂青史的“賢德太後”。
而她,先後三嫁,兩度為貴妃,卻不過是權貴手中流轉的玩物,聲名狼藉,最後葬身於火海。
這輩子,她不會再讓母親和蕭靜嫻如願了。
蕭若棠看向崔氏,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擔心:“現在退親的話,皇上會不會怪罪於我們蕭家?”
崔氏替她理了理發簪,安撫道:“放心,你姑母聖眷正濃,不過枕邊吹陣風的事。何況你跟太子殿下不睦眾所周知,皇上也怕弄巧成拙,反而委屈太子。”
蕭若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乖巧道:“知道了母親,我會離太子殿下‘遠’一些的。”
崔氏滿意笑笑,伸手去摸她的腰。
本朝以細腰為美,更有胡姬跳的舞蹈綠腰風靡。
崔氏一直教導蕭靜嫻如何掌家籠絡人心,而對她的關注,則都在這身皮囊上,仿佛她天生就應該是個玩物。
“腰看著又細了些,很好。”崔氏道,“用膳吧。”
桌案上有黃河鯉魚、烤乳鴿、炙羊肉等各色菜肴,母親不時給蕭靜嫻夾菜要她多吃,卻隻給蕭若棠盛了一碗素湯。
她沒動。
沒胃口。
她要好好想想這輩子該怎麼做。
她一向吃的少,崔氏見怪不怪,也不以為意。
晚膳結束,崔氏又轉頭囑咐蕭靜嫻:“你需子時前回來,你父親有事要同你商議。”
蕭靜嫻:“是,母親。”
蕭若棠嘴角彎起一個譏諷的弧度。
應該從這時候開始,姐姐就開始參與朝堂中事宜了。
她毫不懷疑,上輩子即便謝瑨沒有失明,她如約嫁過去,蕭家也有法子讓蕭靜嫻成為皇後。
掀開厚重的簾子出去,外頭仍舊下著小雪。
蕭靜嫻借著廊下的燈光看向蕭若棠。
她瓷白的臉頰被凍出一層薄薄的胭脂粉色,幾粒細雪落於她睫毛凝成水珠,無辜又惑人。
長安城中那麼多世家閨秀,不乏美人。
但隻要是她出現,無論是誰都會被壓下去。
那又如何呢?注定不過是棋子。
蕭靜嫻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物件。
蕭若棠微笑迎視她的目光,不退不避。
上了馬車,車夫道:“雪大了。”
蕭若棠掀開簾子往外看,忽然想起上輩子最後一次跟謝瑨見麵的場景。
那時魏朝已被南齊攻陷,謝瑨不知所蹤。
她被蕭家獻給南齊帝趙景珩,蕭家上下因此得以再度榮耀。
但沒幾年她便被汙蔑謀害皇嗣,打入冷宮。
冬日的冷宮尤其難熬,又冷又餓,她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時,是多年未見的謝瑨命宮內線人冒著極大的風險命人將她從宮中用菜車偷偷運出。
謝瑨親自來接她。
那一夜大雪肆虐,風刮在臉上刀子似的。
她坐在馬背上,用盡力氣,卻發現自己隻能發出很輕的聲音:“謝長懷,我沒有力氣了,你若不抱緊我,我會掉下去。”
身後男人沉默片刻,用馬鞭將她牢牢綁在馬鞍上,策馬的手卻依舊盡力不碰她,偶爾不慎碰到也會立刻挪開。
許是太久沒見,她竟有些懷念他這行事作風,忍不住一笑:“迂腐。”
謝瑨沒應聲。
她問:“你的眼睛......好了嗎?”
“嗯。”低磁溫和的聲音,卻並未多言。
她也便沒有多說話,隻是覺得舊人相逢,有一種無比安心的感覺。
他親自將她送到渡口,那裏已安排了船隻,一路南下去福州,便可逃離趙景珩安然度日。
雪已停,她運氣夠好,渡口還未上凍。
臨別時,她眼中含淚,看向謝瑨:“謝長懷,我們還會再見麵嗎?”
他不答話,隻溫聲說:“娘娘,要活下去。”
他策馬回頭,定定看她一眼後轉身離開,身影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裏。
一月後,她在福州得到消息,謝瑨戰死。
若說上輩子有誰真正給過她一點溫暖,那便隻有謝瑨了。
她要保住他的太子之位,保住他的榮耀。
他會成為魏朝唯一的、最好的帝王。
*
臨近朱雀大街被人流擠滿,隻能下了馬車。
蕭若棠撥開幕籬,靜靜望著繁華的長安城。
璀璨燈火映著夜空中墜下的小雪,落在燈籠上便化了。
街頭歡聲笑語,誰也不會想到六年後的長安城會陷入戰亂,從此破敗再不複往昔。
蕭若棠攏好幕籬:“我去別處逛逛。”
她平日放肆慣了,也不等蕭靜嫻回應,轉身沒入人群中。
丫鬟玲瓏和小環急急追上她:“姑娘要去哪兒?”
蕭若棠望著昏暗的遠處,說:“去明德門。”
謝瑨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