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江流,是個一生都在被留下的孩子。
出生當天,父親滿臉喜悅抱走了長得討喜的雙胞胎哥哥,留下了又黑又醜的我。
當被護士叫住送到手上時,父親愣了一下,
“我以為這不是我的孩子才留這的。”
這麼一句話,貫穿了我這一生。
十六歲那年,父親決定要丟下廠裏的工作南下經商,隻帶走媽媽和哥哥。
出發前一天晚上,母親把我叫過去,語重心長地說:
“你父親的職務不能辭,會被別人說閑話的。”
“老二,你最懂事,留這吧,繼承你父親的崗位也算光榮。”
哥哥在一旁笑得開心,
“弟弟,你又黑又壯,天生就是進工廠的命,不像我,比較金貴。”
於是他們到處跑關係,帶走了天之驕子一般的哥哥,然後輕而易舉地將的我留在了東北。
我沒吭聲,成了鋼廠裏最年輕的銑工。
上輩子,我把賺到的所有錢寄去了南方,成為了父母經商的資金保障。
我卻一分錢沒有存下,甚至在下崗潮中最後一點安置費也被搶走。
他們用我的錢起家,吃了時代的紅利,賺得盆滿缽滿,身家過億。
而我一個人在寒冷中瑟瑟發抖,最後連生命都留在了那個冬天。
重活一次,我輕撫那台德式銑床。
我不要永遠當被人留在原地的血包——
而是要做那個主動往前走的人。
1
再睜眼,鐵屑的味道直往鼻子裏鑽。
耳邊是轟隆隆的機床聲。
我盯著眼前的銑床,左側擋板上有一小塊油汙。
日積月累下已經擦不掉了。
曾經,車間王主任揮手,
“又不影響使用,就留著吧。”
久而久之,也就沒人再會去注意它。
直到多年後工廠廢棄,
機床帶著油汙一起被丟進廢品處理廠。
就像我的存在一樣,被拋棄。
但現在,那塊油汙在暖黃色的光照射下泛出別樣的顏色。
我用大拇指反複摩擦,黏膩的冰涼觸感讓我打了個寒顫。
一旁的父親按住我的肩膀,笑著說:
“王主任,您看,這小子跟這些機械,投緣!”
“我這位置啊,交給他您就放心吧。”
王主任透過眼鏡掃了我一眼,
“一般來說都是大的那個繼承崗位,怎麼你偏偏挑小的。”
父親的笑容有些裂開,
“江流這孩子腦袋不聰明,也就進廠才有出路了。”
王主任聽了沒說話,我知道這件事就算這麼定了。
父親迫不及待地把我往銑床旁邊一推,
“你就留這了,好好幹,爸一會要去趕火車,先走了。”
說完,他牽起江逸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江逸朝我做了個口型,我知道是在說我是個沒人要的孩子。
我沒有心思管他,因為我清楚地記得這一天。
1990年9月15日。
父母帶著哥哥奔赴南方經商。
北京正在熱烈籌備第十一屆亞運會。
工廠的工人們正有說有笑地討論晚上吃什麼。
而距離國企改製、下崗潮還有七年時間。
七年後,這裏的工人會全部失業。
甚至有一半以上的人會跟我一樣被活活凍死。
我抬頭看了眼鮮紅的橫幅,金黃的五個大字格外引人注目:
【勞動最光榮】
七年時間,對我來說,足夠了。
2
第二天一早,我穿著深藍色的工服出現在作業區。
趙師傅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這身板,能幹得來銑工的活嗎?”
我也不急於證明,隻輕輕點了點頭。
趙師傅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丟給我一個鐵塊跟一張圖紙。
“照著給我做,合格了我就認你。”
圖紙不難,無非是一件精細活。
上輩子我磕磕絆絆地得到了他的認可。
這輩子對我來說自然更容易。
不出十分鐘就把跟圖紙幾乎一模一樣的零件遞到了趙師傅手上。
趙師傅眼睛都直了,拿著卡尺左量量右量量。
在確認了完全符合公差後,他興奮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老趙教了一輩子徒,終於撿了個寶!”
“你跟著我好好學,我把我會的都教你!”
我輕聲笑了一下,這話不假。
鋼廠趙師傅一生帶了十六個徒弟,他對每一個徒弟都盡心盡力。
而他每個徒弟都在機加工領域各有造詣,有的甚至在下崗後被返聘到了大學講課。
而為徒弟奉獻了一輩子的趙師傅,
失業後也甘願把最後一點煤炭送給徒弟取暖,自己則病死在風雪中。
我看著還精神瞿爍的小老頭,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眶。
有我在,這輩子他會度過一個很溫暖的冬天。
3
父母剛到達沿海城市,便迫不及待寄來信件朝我訴苦。
說南下並不順利,光是找住處就被人騙了好幾次。
以此為借口,變著花樣暗示我寄錢過去。
每一封信我都收到了,但我並沒有回複,隻是將它們摞整齊,放在書櫃最內層。
漸漸的,廠裏開始有人傳出閑話。
“老江家這二兒子,怎麼性子這麼獨啊。”
“人家父母都說了,一點親情都不顧念,誰能有他冷血?”
“怪不得誰都不願意帶上他呢。”
我笑了,我父母的手段還是這麼幼稚。
無非是覺得廠子消息短,想用閑話逼我妥協罷了。
上輩子,高強度的工作讓我的身體急缺營養。
常常工作到一半就頭眼昏花,站都站不住。
那時候提出能不能每個月自己留八塊錢買點補品,他們也是這麼做的。
說我翅膀硬了,賺了錢就眼睜睜看著家人受苦。
無奈我隻能把所有工資都寄過去,自己每天吃糠咽菜。
好幾次因為營養不良餓暈在生產線上。
甚至上一世臨死前,我寄了好幾封信求他們救救我,說自己餓得不行了,也杳無音信。
死後才知道,那會他們正在海邊度假,隻是掃了一眼便將信丟進海裏。
旁人問他們是誰的信,江逸笑著回答,
“一個不知道從哪裏拿到我們地址的乞丐罷了。”
重活一世,我自然沒打算理這些議論。
隻是食堂打飯的劉嬸,舉著勺子衝出來嗬斥了他們,
“滾滾滾!人一個小夥子多不容易,你們還嚼上舌根了!”
驅散了人群,她往我懷裏塞了個包裹,嘴裏嘟嘟囔囔著,
“拿著,小夥子自己好好支棱起來,有啥好東西都得給自己留著。”
“下次人家再有人說你閑話你就去撕爛他們的嘴。”
打開布包,裏麵是有錢也難買到的半罐麥芽精。
我吸了吸鼻子,朝她鞠了一躬。
劉嬸有些不自在地揮了揮手就走開了。
開水溶解了麥芽精,喝下去從舌尖甜到胃。
走過兩世,我聽過太多讓我犧牲的話,
卻第一次有人告訴我,好東西要給自己留著。
4
跟著趙師傅潛心學習了兩年後,我的銑工技術甚至比上輩子還要精進。
不僅產量是最快的,就連精密度都不輸給做了幾十年的熟練工。
廠裏領導多次下來表揚我,還評選我為優秀工人。
評選下來的當天,通紅的紙上用毛筆工工整整寫了我的名字貼在最顯眼的公告欄。
不停有人駐足下來讚歎,也有人小聲質疑我一個半大小子真能這麼厲害嗎?
可看到一旁擺放著的工件就不吭聲了。
甚至不用去測量尺寸,僅憑肉眼就能看出來的標準。
趙師傅自豪地跟王主任說:
“江流這小子,適合接我的班。”
“有他在,我們廠估計以後又能多個八級銑工。”
就連一向一絲不苟的王主任也笑著點點頭。
我卻認真看向王主任,
“主任,我想報名去學數控。”
周圍陷入了沉寂,隻聽得見遠處機器的轟鳴聲。
過了半晌,才有人呢喃,
“江家這小子,瘋了吧。”
趙師傅也急得攔住我,
“你這孩子,說什麼呢!那數控機床有什麼好學的!”
趙師傅說出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心聲。
1992年,改製下崗的潘多拉魔盒已經有了開啟的征兆。
隻是絕大多數人還沉浸在工業化的美夢中,安慰著自己隻是一小部分人。
工廠的大喇叭每天說著轉型轉型,找人去學數控機床,但都被當耳旁風。
這也不難理解,吃了一輩子手藝飯的老工廠人怎麼信得過那一個個數字。
機加工這麼多年來一直靠著全手動,
需要依靠大量經驗才能做到精確下刀。
有時候一個不小心就會毀了一個產品。
所以對銑工來說能信任的隻有自己的一雙手。
現在讓他們麵對堪比天書的代碼,自然十分抵觸。
前世的我也是如此。
但見識過如此龐大的機械帝國在一夜之間倒塌後,
我明白傳統的手工作業是不可能完全適應發展速度越來越快的科技的。
當下崗潮正式爆發的時候,隻有已經轉型成功用上數控機床的工廠才幸免於難。
我想帶回來技術,拯救這個鋼廠。
趙師傅搖了搖頭,並不讚同,
“你這麼有前途,去學數控可白瞎了。”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師傅,現在社會發展這麼快,不學點新東西怕是要被別人落下的。”
“我學成回來多少也可以為廠裏做一些事情。”
趙師傅長歎一口氣,苦口婆心地勸我:
“你可想明白了,數控這東西不一定有用,可能幾年下來還是個普工。”
我鄭重地點了點頭,
“總要有人去為廠裏試試深淺的。”
趙師傅欣慰地看著我,
“好孩子,不愧是我徒弟,你們年輕人多闖闖也挺好的。”
審批很快下來,我看著手中蓋著紅印章的紙,第一次有了命運主動握在手裏的感覺。
我不要再被留下,這次,我要主動向前。
5
於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去首都開始學習。
整整三年時間,學習的日子很充實。
我白天泡在車間如饑似渴地研究代碼和機加工,晚上則點著油燈學德語。
同學說,我不像工人,倒像是農民——
一個跟老天搶時間的農民。
我聽了之後並不反駁。
上輩子,我在自怨自艾中浪費了整整七年時間。
這輩子我要把失去每一年加倍過回來。
培訓結束的那天,專家拍了拍我的肩膀,
“江同誌,你是這批學生裏我見過最懂機加工的人。”
“首都研究院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如果你願意留下的話......”
不等他把條件說完,我就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您,但是我得回工廠去。”
“有人在等著我回去。”
專家笑了笑,也不強求,
“行,但這個位置我永遠給你留著。”
一瞬間,我有些恍然。
小時候,家裏每次買什麼好東西,姐姐都會先拿走一半。
每當我想去拿另一半的時候,父母總會把我的手打掉,
“這些你得給你姐姐留。”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給我留著。
而不是讓我留下。
江流,第一次將命運牢牢握在手中。
1995年,我踩著盛夏的餘熱從首都回到了東北,帶回了數控技術。
一開始的推行並不順利,工人們不僅根本不認可我的工作,還喊著要把我趕出工廠。
直到一個月後,工廠來了一批新訂單。
這段時間來,工業繁榮的泡沫已經有被戳破的預兆。
來自上麵的訂單越來越少,工廠幾個月以來都持續虧錢,急需承接私企的單子回流。
隻是訂單的材料跟要求的精度讓許多工人犯了愁。
如果隻靠高級別的銑工,是絕對趕不上交期的。
有人把目光移向了我,竊竊私語,
“江流著小子天天吹他那什麼數控又快又好,要不讓他試試?”
“能行嗎?這可是筆大單,要是搞砸了我們都得跟著挨罵。”
我麵無表情地站在原地,一字一句說:
“我可以拿走一半的訂單,有任何失誤,我一個人抗。”
就這樣,我一個人撐起了半個銑工車間的工作量。
我熬了七個大夜,編寫了一整套精準無誤的代碼。
期間已經有手快的工人做了幾十套出來,看到我,眉間難掩得意,
“不是說你的數控車床又快又好嗎?一個禮拜了,你的產品呢?不會一套還沒做好吧?”
周圍傳來一陣陣嗤笑。
那人似乎覺得不夠過癮,
“有些人啊,做不到就別吹牛,最後還不是要我們來做?”
我掃了一眼他手裏的工件,一下子就看出了問題,
“鍵槽那裏走刀歪了。”
那人不服氣地叫囂道:
“這在正常誤差允許範圍內的!”
就在這時,門外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出事了!我們剛交過去的那批抽檢不合格!”
“客戶說這個零件對他們很重要,需要我們大量返工,實在不行他們那邊就找別的工廠做了!”
現場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這筆訂單失敗意味著什麼。
不僅沒有血本無歸,還需要賠上一大筆材料費。
說不定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沒吭聲,啟動了眼前的數控機床,將代碼輸入了進去。
現場有人看不過去,拽住我,
“江流,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不想著一起解決,還在搗鼓你那堆——”
還不等他說完,機床就啟動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中,不過幾十秒,產品便初具雛形。
甚至還能自主完成換刀,轉向。
五分鐘後,一個完整的產品便呈現了出來。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因為即使廠裏熟練的師傅來最快也要半個小時才能出工。
還有人不服氣,拿起來用卡尺測量半天,試圖找出我的破綻。
最後一臉震驚地看向我,因為完全符合圖紙標準。
我推了推眼鏡,
“有我在,這批訂單一定會圓滿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