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正數著今天剛賺的銅板,一個血淋淋的腦袋骨碌碌滾上櫃台,直勾勾地盯著我。
「掌櫃的,你這兒接活體紙紮嗎?我身子讓人借走不還了。」
我手一抖,最後一個銅板滾進了磚縫。
那是我的晚飯錢。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那顆腦袋。
「出門左拐,城隍廟。右拐,亂葬崗。我這裏是正經紙紮鋪,不收殘障遊魂。」
「晏歲!你裝什麼瞎!是我啊!」
看清那張臉後,我眼皮猛地一跳。
裴瓊。
城東首富裴家的大小姐,整個蒼梧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也是我這個月剛接的一筆大單的雇主——她定了一整套豪華紙紮大宅,說是要提前給自己以後的地下生活做規劃。
「你死了?」我皺眉。
「沒死!我今天早上醒過來,就發現自己被擠出身體了!現在有個不知道什麼玩意兒的東西占據了我的殼子。」
我伸出兩根手指,抵在她的眉心。
沒有死氣。
魂魄邊緣甚至還泛著活人特有的淡金色微光。
確實沒死,是生魂離體。
「你能把我塞回去嗎?」
「不接。」
「為什麼?!」
「我是個紙紮匠,不是驅邪的道士。生魂離體不歸地府管,你得去報官,或者找城隍。」
「我給你一千兩黃金!」
我掏出朱砂筆的動作頓住了。
「兩千兩!隻要你幫我把身體搶回來,我把我爹寶庫裏那顆夜明珠也偷來給你!」
「成交。」
沒人能拒絕兩千兩黃金。
就算我是個在人間混吃等死的地府通緝犯,也不行。
......
我叫晏歲,是個逃職的孟婆。
忘川河畔工作環境太差,幾百年也不批個假。
我一氣之下踹翻湯鍋,跑到了人間。
在這個叫蒼梧城的地方開了一家紙紮鋪,勉強度日。
地府的陰差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人間巡查,所以我平時行事很低調,從來不碰沾染因果的大事。
但裴瓊給的實在太多了。
「你到底是怎麼被擠出來的?」我一邊翻找著能用的符紙,一邊問她。
「我也不知道。昨天夜裏,我正在屋裏試穿新做好的嫁衣,突然聞到一股很奇特的香味,有點像陳年的墨汁混著花香。然後我就眼前一黑,再睜開眼,就飄在半空了。」
「我親眼看著‘我’脫下嫁衣,對著鏡子詭異地笑了一下。」
裴瓊打了個寒顫。
「那個笑容,根本不是我!陰森森的,看得我直冒冷汗。」
墨香?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奪舍這種事,在人間並不罕見。
多半是些執念未消的厲鬼,或者是深山老林裏成精的妖邪。
但伴隨著墨香的......
「你最近有沒有買過什麼古畫,或者字帖?」我問。
裴瓊愣了一下,瘋狂點頭。
「有!景闌馬上要過生辰了,他平時除了練劍就喜歡看些古籍字畫。我花了重金從一個遊商手裏買了一副《遊春圖》,聽說還是前朝孤本呢!」
這就對上了。
畫魅。
一種由百年古畫吸收天地靈氣後生出的精怪。
它們沒有實體,隻能依靠附身活人來體驗人間的七情六欲。
而且它們極為挑剔,隻附身那些命格富貴、容貌出眾的女子。
裴瓊這種家裏有礦、長得還行的傻白甜,簡直是畫魅眼裏的絕佳軀殼。
「姐姐,你是不是知道是什麼東西了?」裴瓊湊過來,討好地叫了一聲姐姐。
「差不多吧。」我把幾張畫好的黃符塞進袖子裏,又拿了一把桃木劍。
「走吧,去你家看看那個‘絕佳軀殼’現在的裝修風格。」
裴家在城東,占地極廣,連門口的兩座石獅子都雕得比別家的威武幾分。
我給自己貼了一張隱身符,帶著裴瓊大搖大擺地從正門走了進去。
生魂不能在陽光下暴露太久,我把她塞進了一個空心的紙人裏,讓她附在上麵。
現在的裴瓊,就是一個巴掌大的小紙人,正趴在我的肩膀上,氣鼓鼓地盯著自家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