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餐廳的燈光昏暗。
八周年結婚紀念日的蛋糕上,蠟燭搖曳。
我捏著那支剛顯影的懷孕試紙,眼神焦急的看向牆上的掛鐘。
在一起十年了,這是我能給陳沐川最好的禮物。
門鎖響起,陳沐川鞋都沒換,快步走到我身邊,眼睛猩紅。
他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陷進肉裏。
聲音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喬,袁蘭蘭得了腎衰竭,我記得你也是RH陰性血!”
“你去配型!成功了就捐腎給她!”
我愣住,手機上同學的短信閃動。
「哎你猜我在傳染病科看到誰了?」
1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喉嚨幹啞的厲害。
拿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我開口:
“你說的袁蘭蘭,是你那個初戀嗎?”
陳沐川沒有抬頭看我,隻是焦急的在手機上發著消息。
“對,你認識她的啊,你們大學不是隔壁宿舍的嗎?”
我攥著水杯的手一緊,自嘲的笑了。
“嗯,我是認識她。”
我和陳沐川的感情,源於袁蘭蘭。
我看著桌子上那塊有些融化的奶油蛋糕,將驗孕試紙塞進了兜裏。
“老公,袁蘭蘭生病的事情你是怎麼知道的?”
陳沐川聽到了他感興趣的話題,終於舍得抬頭看我。
他的眼神有些閃躲,“就是......前段時間我帶爸在外麵吃飯......”
“碰到了她和她爸,長輩們就加上了聯係方式......”
我想起前段時間公公第20次拒絕我的好友申請,抿了抿唇。
袁蘭蘭和陳沐川,是我們那一屆出了名的校園情侶。
兩人同為係花係草,又是同鄉,在一起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學校的情侶活動也經常能看到兩人的身影。
可是突然有一天,兩人就毫無預兆的分手了。
那段時間陳沐川天天泡在酒吧裏,很快就認識了我這個在酒吧打工的同學。
一來二去,他每天和我的對話的中心,從袁蘭蘭逐漸變成了我。
他開始打探我的喜好,會在我下班的時候拿著一杯熱乎乎的奶茶等在門口。
也會在我被人騷擾時勇敢的擋在我麵前。
剛在一起時,我想過陳沐川可能會回頭找袁蘭蘭。
隻是我沒想到,我們結婚八年後,袁蘭蘭會以這樣的狀態再次闖入我們的生活。
“消息確鑿嗎?畢竟腎衰不是小病......”
我站起身,將蛋糕上的蠟燭拔下來,吹滅後扔進了垃圾桶。
“萬一是謠傳呢?你也別聽風就是雨。”
陳沐川皺眉看著我,歎了一口氣。
然後他將手機舉到我麵前,屏幕上是陳沐川媽媽的朋友圈。
「可憐的蘭蘭,叔叔阿姨都希望你能健康快樂!早日康複呀!」
照片上,陳沐川的父母親昵的抱著臉色有些蒼白的袁蘭蘭,仿佛她才是他們任勞任怨8年的兒媳。
我掏出自己的手機,點開婆婆的朋友圈,那一條灰色的橫線和八年前一樣。
點開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停在:
「你要是不能生就別耽誤沐川!要點兒臉吧!」
我深吸一口氣將手機熄屏放到桌子上。
雪白的蛋糕上「八周年快樂」的花體字已經有些模糊。
紅色的果醬像血淚一般,不斷從表麵滑落。
我抬頭看向我的丈夫,從進門到現在,他都沒有抬頭看一眼我們的蛋糕。
而此時此刻他的鏡片裏反射的,是他和袁蘭蘭的對話。
透過倒影,我清晰的看到最近的幾句話:
「傻蘭蘭不要說那種喪氣話!」
「我當然也愛你。」
「你才是我的真愛。」
2
牆上的掛鐘滴滴答答的走著。
我拿起手邊的勺子,在蛋糕上挖了不大不小的一塊缺口。
“老公,配型這種事情,難道不應該從身邊的親人開始嗎?”
我吃下蛋糕,甜膩的味道讓我有些反胃。
“比如,我記得袁蘭蘭有一個妹妹?”
陳沐川拉開椅子坐下,眼睛卻已經沒有離開手機。
他一邊打字一邊敷衍的回應著我。
“嗯......她妹妹不行......”
“人家兩口子最近在備孕,不合適。”
我拿著勺子的手僵住,抬頭看向他。
“可是我們也在備孕啊?你舍得讓我去?”
聽到這裏,陳沐川打字的手停了一瞬。
他抬起頭看向我,眼底多了些我在婆婆眼裏看了很多年的嘲諷。
“林喬,我們結婚這麼多年了,你要是能懷,我們現在也不會是這樣。”
我愣愣的看著他,握緊勺子的手指有些澀痛。
“可是之前檢查的時候,大夫說我們身體都沒問題啊?要個孩子隻是時間的問題......”
我的聲線有些不穩,在兜裏攥著試紙的手也有些顫抖。
陳沐川冷笑一聲,徹底放下手機。
“你這樣說就有點太可笑了吧?”
他身體前傾,幾乎趴在桌子上,表情有些猙獰。
“你的意思是我們倆生不出來是沒有緣分?還是說我陳沐川就不配讓你林喬懷孕?”
我啞然的看著他,猜到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眼睛一垂,默默的準備接受這場已經持續了8年的風暴。
陳沐川看我一言不發的樣子,表情更加猙獰,聲線也開始拉高。
“林喬你不要覺得你爸是個局長,我陳沐川就高攀了你!”
“我現在的工作也是我自己努力來的!和你林家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我歎了一口氣,甚至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隻能小聲的辯解。
“我從來沒說你的升遷和我爸有關係......”
“是你自己......”
“我們家也從來沒瞧不起你們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陳沐川猛的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我。
“林喬,你是不是忘了咱倆結婚那天你爸在台上說的話了?”
他突然低頭看了一眼蛋糕,然後用食指挖了一塊奶油,蹭在我臉上。
“你爸可是當著我們所有的親戚朋友說,如果哪天你林喬被我們陳家人欺負了,他這個農業局的局長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再次挖了一塊奶油,放入口中。
“我們陳家世世代代都是農民,你爸這句話什麼意思,你不知道,我們還不知道嗎?”
我剛想反駁,陳沐川的手機再次響起。
他放棄和我的對話,再次掏出手機。
手機那頭的人明顯很著急,接二連三的消息讓陳沐川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的手劈裏啪啦的在屏幕上敲擊著,最後直接轉身回到臥室打起了電話。
臥室的門,早就在上次陳沐川媽媽來小住的時候,被她拆掉。
而她這樣做,隻是因為我周末喜歡睡懶覺,而她的兒子,周末要加班。
我將蛋糕端起,扔進了垃圾桶裏。
白色的奶油順著桶壁滑落,留下一串濕漉漉的痕跡。
臥室那邊突然傳來了一陣陣細密的女人哭聲。
餘光裏陳沐川正低著頭,在我們的保險櫃裏翻找著什麼。
片刻後,他拿著兩本紅色的房產證,激動的對著電話那頭的女人大喊。
“你別害怕,手術的錢我來想辦法!”
3
我回頭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三步並兩步的走回臥室,彎腰將他手中的房產證抽走。
“陳沐川你瘋了嗎?這兩套房是我爸給我的嫁妝!”
我將房本抱在懷裏,手緊緊的抓著房本的邊緣。
“你剛才不是還說不會靠我們林家嗎?那你為什麼要動我的房本!”
陳沐川愣了一下,電話那頭的嗚咽聲也停了一瞬。
可就在我轉身的一瞬間,電話那頭的袁蘭蘭突然爆發出激烈的哭喊。
我下意識的護住了腹部,眼睛瞪大盯著陳沐川的手機。
袁蘭蘭破碎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了過來。
“沐川!是我對不起你!”
“我不該這麼貪心!不該讓你去幫我的!”
“我知道我們緣分已經盡了!我也命不久矣了!”
陳沐川心疼的看著手機,眉心的結越來越緊。
“蘭蘭你不要這樣說,我一定會幫你的!”
“什麼叫我們的緣分已經盡了,我們一日夫妻百日恩啊,雖然我們最後沒結婚,但是對我來說你也曾經是我的妻子了!”
“而且我為什麼著急結婚,你難道不知道嗎?”
我站在原地,聽著他們的他們對話,突然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我和陳沐川的婚姻,始於袁蘭蘭。
那時我們才戀愛兩年,眼看著6月份大學畢業,陳沐川卻突然像我求了婚。
夜晚的大學操場上人來人往,他舉著一枚幾乎沒有重量的金戒指,跪在有些濕潤的綠茵場上。
手裏的玫瑰花有些蔫氣,但是青年滿臉的熱忱和期待讓我衝昏了頭腦。
結婚一年後,我才從大學同學的口中知道。
陳沐川和我求婚的那天早上,袁蘭蘭和一個富二代被同學拍到從同一家酒店出來。
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聽到關於袁蘭蘭的消息。
從那之後無論是同學聚會還是專業聚會,她都沒有再出現過。
直到現在。
我看著我的丈夫,在我麵前,向他的前女友毫無保留的訴說著愛意。
一陣難以壓抑的反胃蔓了上來,我扶著牆跑到洗手間。
抱著馬桶一頓幹嘔,蛋糕的殘渣漂浮在水麵上仿佛無法靠岸的小船。
陳沐川跟著我來到廁所,他有些擔憂的看了我一眼,可是說話態度卻和對袁蘭蘭的天差地別。
“林喬,你沒事吧?”
“是不是那個蛋糕?我就說你平時不要吃那些垃圾食品......”
我回頭看向他,眼神異常的平靜。
“陳沐川,這是我過去一整年第一次吃蛋糕。”
“平時我都不吃,因為你覺得我胖。”
他愣了一下,尷尬的笑了笑。
“你這個人真是愛較真,我說啥你信啥啊......”
我沒有理會他,扶著牆壁站起來,冷靜的用衛生紙擦拭著嘴角。
我將房本夾在腋下,目不轉睛的盯著他。
“你要讓我去配型,我可以去,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他眼底的鄙夷和不屑一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炙熱的期待。
“你說!你說什麼我都可以答應!”
我深吸一口氣,將兜裏的試紙和手裏的紙團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我們離婚,明天就離。”
“離婚證拿到,我就跟著你去配型。”
4
陳沐川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看向我的眼裏滿是震驚和厭惡。
他歇斯底裏的拽著我的胳膊搖晃著。
“林喬!我看你是早有準備吧!”
他一步上前將我逼進衛生間的角落。
“你早就想和我離婚了是不是?蘭蘭生病這件事正好給了你這個契機!”
“我看你就是背著我偷人了!”
他的巴掌揚起,眼看著下一秒就要落在我的臉上。
突然房門的密碼鎖響起,我父母提著一隻剛被殺掉的老母雞和一盒燕窩,好奇的看向我們。
陳沐川的手瞬間放下。
我轉頭看向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嘴唇發紫,眼眶裏還有沒落下的淚。
我拽住他的袖子,眼神堅定。
“說好了,我們離婚,換你初戀得到一顆腎,這個買賣很劃算。”
他腳步滯住,回頭看著我,像是做了什麼抉擇。
“行!那你要守信用!我們到時候醫院見!”
說完他就轉身滿臉堆笑的就要走向玄關。
我將房本藏進頭頂的吊頂裏,洗了一把臉跟著出去。
客廳裏,爸媽滿臉歡喜的拉住了我,陳沐川正在廚房泡茶。
我紅腫的眼眶讓爸爸皺了眉,我小聲囑咐著他們別說漏嘴,我還沒有將懷孕的事情告訴陳沐川。
兩人點點頭說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就起身準備離開。
幾分鐘後,陳沐川端著泡好的茶水走回客廳,卻隻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我。
“你爸媽呢?”他疑惑的問我。
“走了。”我麵無表情的看著他。
他嘖了一聲,然後砰地一聲將茶具往桌子上一放,不耐煩的說:
“你爸媽怎麼每次都是這樣,來不說一聲走也不說一聲!”
“還有他們拿的東西!每次都是給你的,也不知道給我這個女婿帶點兒啥,真是見外又自私!”
我沒有看他,隻是默默的掏出手機,簡單的起草了一份離婚協議書,打印下來。
“除了我們現在住的這套房子,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共同財產,所以就是各拿各的。”
我利落的在甲方下簽好字,然後將紙筆遞給他。
他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財產條款,喉嚨滾動。
手懸在乙方上半天沒有落下。
我輕撫小腹,再次開口。
“陳沐川,如果配型成功,你和袁蘭蘭還能再續前緣,多好。”
聽到這話,他懸著的筆毫不猶豫的落下。
除了去民政局提交離婚,那之後我再沒見過他。
直到30天的冷靜期過後,我按照約定出現在了醫院裏。
我將剛打印好的孕檢報告收到兜裏,然後出發去驗血科和陳沐川碰頭。
遠遠的我就看見了他和袁蘭蘭,兩人相依相偎,看上去真是一對恩愛夫妻。
我攥緊包裏的報告,耳機裏是媽媽的叮囑。
“不過是配型,你可以不捐,反正你們婚已經離了!”
我輕笑一聲,點點頭應了一聲好。
配型檢查報告很快出來。
醫生站在監察室的門口,一臉欲言又止的看著我們。
陳沐川像是一隻等不及的豺狼,三步並兩步的走到醫生身邊。
“大夫!大夫!配型成功了嗎?!”
袁蘭蘭也激動的盯著醫生手裏那幾頁報告。
我安靜的坐在原地,默默拿出一個口罩戴上,抿著唇等著這最後的判決。
醫生皺眉眨了眨眼,眼神在我們三人之間飄了許久。
“結果吧......配型是成功了的......”
陳沐川和袁蘭蘭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激動的都要蹦起來了。
我笑著看著他們,用眼神暗示醫生把話說完。
醫生猶豫了片刻,歎了一口氣。
“但是這個移植手術我們不能做。”
陳沐川皺眉看著醫生,一臉不解。
“為什麼不能做?林喬自願同意了移植的啊!”
醫生無奈的搖了搖頭,“她同意了也不行。”
“因為受捐贈者,袁蘭蘭女士,有傳染性性病。”
“而且,應該已經得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