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家丁從側門拖進來時,手腕還被捆著。
管事罵得急:“這賤奴想冒公子名兒出城,被官兵送回來了。”
謝臨川轉頭看過來。
我身上粗布衣沾滿灰,頭發亂了,額角還有磕出的血。
他目光落在我左手虎口。
那裏有一道舊疤。
十年前,風箏斷在城西藥鋪屋頂。
我爬梯子去拿,腳下一滑,手被瓦片割開。
謝臨川臉色難看,背我回沈家,一路訓我不知死活。
後來父親見他衣襟全是血,問誰闖的禍。
他說:“我沒看住。”
謝臨川站了起來。
娘也站起,聲音繃緊:“謝大人,這是府裏新買的小廝,腦子有些不清楚。”
他走到我麵前。
沒有叫沈照川。
也沒有問我是不是。
他看著我手上的疤,隔了好久才開口:“你要以什麼身份入卷?”
滿屋安靜。
我手腕被繩子勒出紅痕,阿鬆捂著腹部跪在旁邊不敢出聲。
娘盯著我,眼神裏第一次有了慌。
沈明璋扶著桌角,眼淚要掉不掉。
我喉嚨像堵著一團濕棉。
那個名字就在舌尖,可我知道,現在說出來,隻會換來一屋子的“他瘋了”。
謝臨川也知道。
所以他問的不是你叫什麼。
是以什麼身份入卷。
我抬了抬手腕。
“先解開。”
謝臨川沒有親自動手,側頭吩咐隨從:“解。”
隨從上前割斷繩子。
管事嚇得往後退。
娘臉色難看:“謝大人,這是沈家家事。”
謝臨川把舊約收入袖中,語氣很平:“冒籍歸禮部,強按血契歸大理寺。夫人若覺得隻是家事,可以明日到衙門同我說。”
娘的嘴唇白了一下。
我揉著手腕,看向謝臨川。
“我還沒想好。”
他點頭:“想好前,卷宗暫記沈氏舊長子。”
這句話不重,卻像有人在我腳下放了一塊石板。
我終於不用踩在水裏。
謝臨川沒能立刻帶我走。
承名契已經入禮部,文書、舊約、產業名錄都換了主人。
沒有鐵證,他強行帶人,反倒坐實沈家說我冒名。
他離開前,讓隨從遞給阿鬆一張紙。
上麵隻有一句話:
三日內,不要入宮。
我把紙攥在掌心,回頭去找娘。
她正在給沈明璋試東宮禮服。
那衣服比冠服更華貴,腰間墜著玉佩,一走便響。
沈明璋站在銅鏡前,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娘替他理袖口:“到了宮裏,少說話。教習官問什麼,你按冊子答。”
桌上放著一本小冊。
我翻開第一頁,字跡是我的。
我幼時讀過什麼書,幾歲會寫字,父親喜歡帶我去哪裏,家中舊友有哪些。
這些全是娘前些日子讓我寫的。
她說東宮規矩多,怕我以後入選時答錯,讓我先練一練。
原來是給沈明璋背的。
沈明璋走過來,想把冊子拿走。
我按住不放。
他小聲求我:“兄長,別這樣。我真的怕。”
我看著他身上的衣服。
“怕就別去。”
“我不去,沈家怎麼辦?娘怎麼辦?侯府的人還等著要債,他們會把我送過去抵債的。”
“所以送我去,就好些?”
他眼淚砸下來。
“娘說隻是換個名兒。你是兄長,忍一忍就過去了。”
我鬆開冊子。
沈明璋抱過去,像抱著救命的浮木。
娘看著我:“謝臨川同你說什麼了?”
我把那張紙按進掌心,笑了下:“他說你們做得很幹淨。”
娘眼神一冷。
“阿蠻,你別被他套話。謝家認的是舊約上的名字,他今日不過是疑心。等明璋進了東宮,他自然不會再查。”
“你就這麼篤定?”
她沉默片刻,忽然拿起梳子,替沈明璋束發。
一下一下,很慢。
“因為他是聰明人。聰明人知道,死人和無名之人,不能擋活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