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之後,蕭容辭安靜了幾日。
他安靜得出奇,每天廊下練字,去西廂看白狐,傍晚在院子裏走一圈,像一個真的在好好養傷的病人,再不往密室方向多看一眼。
蘇溫梔照常處理賬冊,照常去藥廬,照常和他點頭說話,什麼都沒變。
直到第五天,他來找她了。
那天蘇溫梔在後院曬藥,把新采回來的當歸一片一片攤在竹匾上,光照得正好,日頭把竹匾曬得有點燙,藥氣被熱氣逼出來,在空氣裏散著,帶著當歸特有的苦香。
豆蔻在旁邊打盹,頭一點一點的,蘇溫梔看著她笑了笑,沒有叫醒她。
她蹲在那裏翻動藥片,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
"蘇姑娘。"
"嗯。"
蕭容辭走過來,在旁邊的矮木凳上坐下,看了看那些當歸片,隨口道,"千機穀的藥材,大多從哪裏采?"
"後山。"
"後山地勢高,日照短,"他低下頭,拈起一片當歸,翻過來看了看,捏了捏,"這當歸生長的時間,比平地裏種的要長上不少吧。藥性也更紮實。"
"嗯。"
蘇溫梔把手裏那片藥翻了個麵,放回竹匾。
"那白藥裏用的藥材,"他把手裏的當歸放下,語氣不緊不慢,"也是後山采的?"
蘇溫梔的手停了一下。
隻一瞬間,她把停下來的那隻手重新動起來,撿起下一片當歸,翻麵,放回去。
"蕭公子對白藥,當真上心。"
"在下隻是好奇。"蕭容辭笑了笑,"千機穀地處深山,日照少,濕氣重,按理說並不適合白藥裏那幾味主要藥材生長。但白藥的效用無可爭辯,在下就想,難道是生長環境特殊,反而讓藥性更烈?"
苦澀的當歸氣在日頭裏漫開,蘇溫梔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最後幾片當歸歸置好,拍了拍手站起來,這才轉過臉,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笑了。
不是平日裏那種淡淡的、禮節性的嘴角微動,是真的笑,眼角都帶著弧度,眉梢也鬆了,連鼻翼旁邊都有了細小的紋路,像是他說了一句什麼極有意思的話,讓她忍不住。
蕭容辭看著那個笑,微微愣了一下。
他見過她平靜的時候,見過她冷淡的時候,見過她在公孫丘麵前無奈的時候,卻還沒有見過這樣的笑。
"蕭公子說的,"她收住笑,語氣平穩,像剛才那個笑從來沒有出現過,"倒也不無道理。"
她把竹匾端起來,往屋裏走。
隻是走了兩步,思考片刻後,蘇溫梔停下來回過頭。
"隻是白藥的藥材,不在後山。"她看著他,平淡的說道,"也不在千機穀。"
蕭容辭坐在木凳上,看著她。
"那在哪裏?"
蘇溫梔已經轉過身了,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蕭公子若真想知道,多住些日子,說不定哪天就知道了。"
腳步聲進了屋,便消失了。
蕭容辭在院子裏坐了一會兒,像是在思考什麼。
日頭往西移了一截,光從院子這頭斜到那頭,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壓在地上。
她笑了,蕭容辭的腦海中全是那個笑容。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那個笑是什麼意思。
是真的被他問住了,所以用笑掩過去?
還是他說的那些,在她聽來可笑,所以她笑?
還是別的什麼。
他想不出來。
這是他入穀以來,第一次有什麼東西讓他想不明白。
他把手裏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拈起來的那片當歸放下,起身往客房走去。
那個笑像是壓在他心口的一塊石頭,沉甸甸的難以挪動。
他走進廊下,在椅子上坐了,拿起筆,宣紙攤開,卻半天沒有落下去一個字。
窗外院子裏,那張竹匾還擱在那裏,當歸一片一片,曬在日頭下,藥氣順著風往這邊飄,空氣都是苦的。
而那邊屋裏,蘇溫梔把竹匾擱在桌上,坐下來,重新拿起賬冊,翻開,從頭看。她的神情和平日裏沒有任何不同,隻是偶爾停下來,用筆尖在某一行數字上輕輕點了一下,點完,繼續往下看。
白藥的藥材不在千機穀。
這話是真的,也是假的。
她說的是白藥的核心藥引,核心藥引確實不在千機穀,在更深的山裏,在一處隻有她和雲水先生知道的地方。但煉製白藥的其他材料,全都在千機穀。
她在賬冊上又點了一個數字,隨手把筆收回來,準備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