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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野梅

天蒙蒙亮,剛解完毒蘇溫梔,眯著睜開眼睛,盯著頭頂的床幔看了一會兒。

今晚的睡眠尤為香甜,這是近些年第一次沒有噩夢。

她在床上又躺了片刻,慢慢坐起來,把手放在胸口,感受了一下。

呼吸順暢,胸腔裏沒有那種久違了的悶脹,之前像是壓著一塊石頭的感覺消失了。

她把手放下來,側頭看向窗外。

初春的天亮得慢,簷角掛著細細的霜,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豆蔻還沒過來。

蘇溫梔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自己披上外袍,把頭發隨意綰了,推開門走了出去。

廊下的空氣很冷,她吸了一口,肺腑裏涼沁沁的,卻沒有往常那種隨之而來的咳意。

她站在廊下,又吸了一口,麵露驚喜。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不再是慣常的青白色,已經有了點點血色。

她隨後踏著歡快的步伐,往後山走去。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過去十年,後山對她來說是有數的幾步路,走到某個位置,胸口就仿佛被人按住,每呼吸一次都仿佛溺水般的感覺。

今天或許不一樣了。

她沒有叫豆蔻陪著,一個人順著石階往後山走去。

山路不寬,兩側是密密的鬆林,鬆針落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沒有聲音。

她走得不快,慢慢適應著這副仿若重生的身體。

越過那道她過去從來走不到的石拱,她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看來路。

石拱在身後,鬆林在兩側,腳下是一條蜿蜒往上的山道,她從來沒有走到過這裏。

她站了一會兒,轉回頭,繼續往上走。

山道在一處平台上斷開,平台邊緣是一片向陽的緩坡,枯草連著枯草。

中間有幾株野梅,花骨朵還沒有開,隻是脹鼓鼓地掛在枝頭,像是隨時都等著的樣子。

蘇溫梔在平台邊上,站住往下看。

千機穀的屋脊在晨霧裏若隱若現,連綿的山頭一重疊著一重,最遠處的那幾座,已經看不清輪廓了,隻是淡淡的一片青灰,與天色混在一起。

她在這裏住了十年,還是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千機穀。

風從山下吹上來,帶著草木的濕氣,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她抬手壓了壓。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是豆蔻,豆蔻的腳步要比這個人輕得多。

她沒有回頭。

"蕭公子。"

腳步聲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過來,在她身旁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蘇姑娘好眼力。"

蕭容辭站在她旁邊,也往下看了一眼,聲音裏帶著幾分隨意,"沒想到千機穀從上麵看,是這個樣子。"

"有何不同?"

"在裏麵的時候,隻覺得規矩森嚴。"他頓了頓,"從上麵看,倒像個普通的院子。"

蘇溫梔沒有接這句話。

風又過來,她攏了攏外袍,手指攥著衣襟的邊緣,視線還是放在遠處的山頭上。

蕭容辭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她今日沒有戴那支常見的玉簪,頭發綰得隨意,有幾縷散在耳邊,被風吹著,一晃一晃的。

但她的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一些,顴骨上有薄薄的一層紅,是走山路走出來的紅暈。

他把視線收回來。

"蘇姑娘今日一個人上山,就不怕遇上什麼危險?"

"千機穀的後山,"蘇溫梔歡快的臉色轉為平靜,"有沒有危險,我還是要比外人更清楚的。"

她轉過臉,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件擺在架子上的東西。

"倒是蕭公子,師父昨日吩咐過,後山不可擅入。"

蕭容辭一點都不慌,唇角彎著,"在下隻是出來透透氣,不知不覺走遠了。"

"哦。"

蘇溫梔應了一聲,不置可否,轉回頭繼續看山。

蕭容辭在她身邊站著,也不說話了。

兩個人就這麼並排立在平台邊緣,風把鬆林吹得輕輕響,遠處有鳥叫,一聲兩聲,散在山間,很快就沒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溫梔開口。

"蕭公子在京城,可曾見過漫山的梅花?"

蕭容辭微微一怔,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那幾株野梅。

"見過。"

"什麼樣的?"

他想了一下,"京城的梅,多是園子裏種的,花開得密,一片一片,遠看像是落了雪。"

蘇溫梔低頭,看著腳邊枯草縫裏鑽出來的一點嫩芽,"這裏的梅不一樣。"

"有何不同?"

"這裏的梅,每一株都離得遠,開花的時候,各開各的,不熱鬧,卻也不寂寞。"她停了一下,"我更喜歡這樣的。"

蕭容辭沒有立刻說話。

他側過臉,看著她的側影,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平靜,眼睛裏有什麼東西閃過。

他想了想,隨後開口。

"那等梅花開了,姑娘還在不在穀裏?"

蘇溫梔轉過臉,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和方才不同,停了稍長的時間,像是在想什麼。

"不知道。"

她說完,轉身往回走了。

腳步平穩,不快不慢,在鬆針鋪就的山道上沒有留下多少聲音。

蕭容辭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石拱後麵。

他轉回頭,看著那幾株野梅,花骨朵還是脹鼓鼓地掛著,風一吹,輕輕顫了顫。

他站了一會兒,把外袍的領口攏了攏。

山上比穀裏冷。

他往回走的時候,在石拱前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鬆針。

她來時走的是左邊,回去走的是右邊。

兩條路,走法不同。

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右邊那條路的鬆針,有幾處輕微的翻動,是腳踩過的痕跡,但比來時那條路,痕跡要少得多。

他站起來,往右邊走了幾步,在一處不起眼的地方停住。

地上有一根細線,繃在兩株矮鬆之間,繃得很緊,顏色與鬆針幾乎一樣,不蹲下來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沒有動它,退後一步,重新走回左邊的路。

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心裏卻慢慢沉下去一塊東西。

她說後山的危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確鑿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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