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枯樹枝拚湊的院門被推開,發出幹澀的響聲。
院子裏,一張粗糙的木製藤椅上正躺著個男人。
深秋天冷,他身上蓋著件打滿補丁的薄襖,閉著眼在曬太陽。
聽到動靜,男人睜開了眼。
那是張極為惹眼的臉,眉如遠山,膚若病雪,即便此刻病容枯槁,唇色煞白,也難掩那股清絕出塵的驚豔感。
這便是芝芝的親爹,沈青山。
而在他旁邊,十二歲的大郎正拖著一條怪異腫脹的右腿,咬著牙艱難地劈柴。
沈青山看清門口站著的小團子,目光落在她那張和四郎如出一轍的小臉上,渾身猛地一僵。
“囡囡?”
他嘴唇哆嗦著,想從躺椅上起來,可身子虛得根本使不上力,手一軟連人帶被子翻滾在地。
“爹!”
大郎嚇了一跳,扔了斧頭想去扶。
可他忘了自己的斷腿,剛一受力,整個人也狠狠栽倒在泥地裏。
芝芝看著摔成一團的爹爹和大哥,心裏一急,像個小炮彈一樣撲了過去。
她先是抱住沈青山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勁兒往上拽,可小臉都憋紅了也沒拽動。
“爹爹不痛......”芝芝癟著嘴,伸出小手給他胡亂擦著冷汗。
見拉不動爹爹,她又扭頭去看大郎。
大郎那條斷腿怪異地扭曲著,半個身子全陷在泥裏,眼神牢牢地盯著她。
芝芝被盯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就邁著小步子走過去,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替他擦掉下巴上的泥巴。
“大哥也呼呼。”芝芝奶聲奶氣地說著,真的湊過去吹了一口氣。
大郎僵在泥水裏。
他看著眼前紅著眼圈的小不點,喉結艱難地滾了滾。
家裏相繼出事,爹病入膏肓,他也成了廢人,弟弟們也眼看著不行了。
本以為眼淚早流幹了,可這聲軟乎乎的“大哥”,卻又讓他的鼻尖陡然一酸。
大郎一把將芝芝緊緊摟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小腦袋,顫抖著聲音道:“大哥不痛......囡囡不怕,以後大哥護著你。”
“青山,外頭起風了,你快回屋躺著。”
伴隨著一道中氣十足的爽朗女聲,偏房裏走出一個身形高大結實的婦人。
她肩上輕輕鬆鬆扛著一捆尋常壯漢都抱不動的老木柴,連氣都不喘一口。
正是芝芝的親娘,林氏,林秀雲。
話音未落,林秀雲一抬眼,就瞧見病弱的沈青山和斷了腿的大郎,居然雙雙跌在院子的泥地裏。
“砰!”
肩上沉重的老柴被她一把扔在地上,震得地麵都跟著抖了抖。
“哎喲!你爺倆怎麼摔泥裏了!”林秀雲滿臉焦急,大步流星地奔了過去。
她伸出寬厚的大手,毫不費力地一手提溜起一個,將虛弱的丈夫和兒子穩穩扶了起來。
“大郎,娘不是說了劈柴的活兒不用你操心嗎,你腿上還有傷!”
“孩子他爹你也真是,身子本來就虛,怎麼也跟著胡鬧,摔壞了可怎麼好......”
林秀雲心疼地念叨著,手腳麻利地替沈青山拍打著身上的泥土。
可拍著拍著,林秀雲的手猛地頓住了。
剛才她急吼吼地隻顧著撈起摔倒的爺倆,壓根沒注意到大郎腿邊還挨著個小人兒。
此刻一低頭,正對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小團子眼眶紅紅的,那張臉,和屋裏的四郎一模一樣!
林秀雲呼吸猛地一滯,蹲下身顫聲道。
“囡、囡囡?”
那雙扛幾百斤木柴都不帶喘的粗糙大手,此刻懸在半空,竟抖得不敢去碰眼前的小人兒。
芝芝伸出兩隻小手,軟乎乎地抱住她的手腕:“娘親,芝芝回來了。”
“我的心肝肉啊!”
林秀雲的眼淚瞬間決堤,一把將芝芝死死揉進寬厚的懷裏,嚎啕大哭。
她力氣極大,此刻摟著芝芝卻輕手輕腳,生怕把這小人兒給碰壞了。
“你可算回來了!姓王的畜生聯合縣令帶走他家丫頭,說會把你送回來,結果根本就是騙人的!”
林秀雲咬牙切齒,眼底滿是恨意與後怕:“你爹急瘋了,去縣衙打聽你的下落,結果卻被人打成重傷!”
“後來家裏又連著出事,娘每隔三天就去縣城打聽,卻連縣衙大門都進不去。”
“娘還以為,咱們這一家子真要等不到你了......”
看著抱著自己痛哭的娘親,又看了看紅著眼的爹爹和大哥。
芝芝用小手笨拙地拍著林秀雲的後背,奶聲奶氣卻十分認真地道:“娘親不哭,芝芝回來了,以後誰也不能欺負咱們!”
沈青山嘴角掛著溫柔的笑,摸了摸芝芝的頭。
又握住林秀雲粗糙的手輕咳了兩聲,道:“別在孩子麵前說這些,平平安安回來就好。”
林秀雲吸了吸鼻子,把沈青山和大朗扶進屋。
屋內光線昏暗,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苦藥味和發黴的潮氣。
裏屋那張嘎吱作響的破木板床上,正蜷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那是四郎,和芝芝一胎同胞的雙生哥哥。
才三歲的孩子,此刻卻氣若遊絲地陷在薄被裏。
偶爾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咳嗽,胸膛單薄得仿佛隨時都會斷氣。
芝芝邁著小短腿跑過去,扒在床沿上。
看著四郎那張和自己十分相像卻毫無生氣的臉,芝芝的心像是被重重揪了一下。
神仙爺爺沒騙她,如果她不回來,爹爹和哥哥們真的會死。
“娘親,芝芝渴了,爹爹和哥哥也渴。”芝芝仰起小臉,大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林秀雲。
“哎!娘這就去倒水!”林秀雲趕緊抹了把眼淚,拿了幾個豁口的粗瓷碗,手腳麻利地去破水缸裏舀了涼水端過來。
趁著林秀雲去安頓沈青山和大郎的功夫,芝芝背過身去。
她悄悄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自己的一縷發絲,用力一拔。
“嘶——”
小團子疼得癟了癟嘴。
這可是她的本源靈氣,拔下來很疼的!
那縷細軟的頭發落在掌心裏,瞬間褪去黑色,變成了一截散發著清香的瑩白靈芝根須。
芝芝動作極快,將根須掐斷,分別丟進幾個粗瓷碗裏。
根須入水即溶,原本帶著土腥味的井水,瞬間透出一股若有似無的清甜。
“爹爹喝水。”芝芝端起最滿的一碗,搖搖晃晃地走到沈青山跟前。
沈青山此刻五臟六腑正像火燒一樣疼著,見寶貝女兒端水來,心頭一暖,接過來咕咚就喝了一大口。
水明明是涼的,入喉卻透著股沁人的微甜,連帶著胸口的灼痛感似乎都跟著淡了些許。
沈青山沒往別處想,隻當是囡囡全頭全尾地回來了,自己心裏頭高興,連帶著喝口涼水都覺得舒坦。
接著,芝芝又端著碗,像模像樣地湊到大郎跟前:“哥哥也喝。”
大郎揉了揉她毛茸茸的發頂,仰頭喝下。
幾口水下肚,奇跡般的,他那條日夜抽痛的斷腿,似乎都沒那麼鑽心地疼了。
大郎長舒了一口氣,也覺得是妹妹歸家,他心裏有了盼頭,一時竟忘了身上的疼。
最後,芝芝爬上床,小心翼翼地把碗沿湊到四郎幹裂的嘴邊。
“四哥,喝水水......”
半昏迷的四郎隻覺得唇邊有一股誘人的清甜,本能地張開小嘴咽了下去。
不過眨眼的功夫,四郎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竟漸漸平穩了下來,緊皺的眉頭也舒展了,陷入了安穩的沉睡。
看著家人都喝了水,芝芝悄悄鬆了一口氣。
屋內剛安靜下來,一聲突兀的“咕嚕嚕”響了起來。
拔了本源根須太耗靈氣,芝芝捂著幹癟的小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哎喲,娘的囡囡餓了!”林秀雲風風火火地往外走,“娘這就去給你弄口熱乎的!”
可等她興衝衝地揭開灶房的米缸,高大的身軀卻猛地僵住了。
缸底鋪著一層粗糙的雜糧麵,裏頭還混著沒脫幹淨的穀殼。
家裏為了抓藥,雖然才秋收,卻早把細糧賣光了,就留了這點粗糧吊命。
林秀雲紅著眼眶垂下頭,這點喇嗓子的糙東西,叫她怎麼端給剛回家的囡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