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三點鐘,天黑的不行。
我坐在駕駛室裏麵,又灌了一口濃茶。
前些年還有點用處,但是近幾年這濃茶的用處也是越來越小。
困意還是不停地往上湧。
我開著特殊改造的冷鏈車,在盤山路上一路顛婆。
這路真他媽爛!
不僅爛,甚至連個路燈都沒有。
我叫於晨,開了家火鍋店,做了些倒騰野生菌子的買賣。
這行聽著就很賺錢,但是賺的都是些辛苦錢!
每天最要命的就是和時間賽跑,野生菌子這東西,特別是那種極品的貨色,一個比一個嬌貴!
講究的隻有一個字:鮮。
村民們從深山裏麵采摘下來,到端上城裏那些餐桌上,中間這十來個小時最要命了!
耽擱一點功夫,那我今天這趟就算是白跑了!
為了這口鮮美,我特地花了幾十萬改裝了這輛冷鏈車。
每個月車冷鏈係統的維護,車子的保險,油錢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可是沒辦法,我不這麼幹,到了地方菌子就和爛泥沒區別了。
前麵轉個彎,就能夠看見村口的牌子。
落霞村。
這地方雖然窮了點,但是勝在山好水好,是十裏八鄉裏麵出了名的出菌大村。
我和他們村長談好,在這裏已經收了幾年的菌子。
車子拐了個大彎,開進了村口的打穀場。
剛停穩,一束束手電筒的光就打了過來。
打穀場上早就站滿了人。
村民們裹著厚實的外套,背著大大小小的竹簍,擠在一起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旱煙。
我將車輛停穩,推開車門後跳了下去。
手裏拿著手電筒,山裏的風一吹,透著些許涼意。
“於老板來啦!快來瞧瞧!”
“小於啊!我和你講,今天這貨可好的很啊!剛摘得,你瞧瞧,上麵還有露水呢!”
村民們圍了上來,熱情地和我打招呼。
我笑著點頭,“大家辛苦了,那啥,和以前一樣排好隊伍,咱們抓緊時間看貨收貨!”
我沒有多廢話,直接開工。
時間就是金錢,浪費時間的代價可能就是白跑!
我拿著手電筒走到隊伍最前麵,
村東頭的張嬸走到我的麵前,把背簍放在地上,掀開上麵的芭蕉葉。
滿滿一筐見手青。
品相確實好。
傘蓋厚實,上麵還掛著晨露,還帶有一些雨後泥土特有的香氣。
我伸手捏起一朵看了看。
我的手指頭剛碰上傘柄,那地方立馬就泛起了一層詭異的藍黑色。
顏色變得極快,看起來還蠻嚇人的!
這玩意就是見手青,名副其實。
“張嬸,你這筐可以啊。”
說著,我戴上手套,將壓爛的那些挑出來,扔到了旁邊的廢筐裏麵。
我又扒拉了幾下,從其中挑了幾朵泛白的。
“這幾朵長得太像白毒傘了,不能要。”
“這種毒菌混進去,吃一口可是要全家躺板板的。”我耐心解釋了一句。
張嬸也不生氣,笑嘻嘻地湊過來。
她遞給我一根紙煙。
“於老板就是仔細,你看著挑,俺們信你。”
她麻利地拿防風打火機給我點上火。
打穀場上的氣氛十分和諧。大家夥有說有笑。
畢竟這幾年,我一直在這個村收貨。
我給的價格向來公道。
而且從來不拖欠貨款,都是當場結清。
村裏不少人家蓋新房的錢,都是賣菌子攢出來的。
半個多小時後,貨驗得差不多了。
挨個過完秤,我拿著圓珠筆,把重量都記在隨身的小本子上。
算完總賬,我合上本子。
清了清嗓子。
今年雨水足,這批菌子的質量比往年都要高出一個檔次。
我心裏高興,決定給個高價。
“鄉親們,今年這貨質量硬,大家費心了。”
“我於晨辦事大家知道,絕不讓大家吃虧。”
“這批見手青,我按每斤六十塊收。羊肚菌,給你們算一百二!”
我把聲音拔高了八度。
往年這個時候,見手青價格最多也就五十塊錢。
羊肚菌最高給到一百塊!
我知道村民們的不容易,直接將利潤讓出來一大塊給他們,算是大出血了!
我以為大家夥肯定會樂開花!
按照平時,大家夥該臉上帶著笑,排隊,過秤,拿錢!
張嬸站在最前麵,高低得誇我幾句上道。
可我預想中的結局並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就連周圍的氛圍也變得有些壓抑!
空氣突然就冷了下來,透著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壓抑。
借著冷鏈車的大燈,我發現幾個村民們竊竊私語,不知道在說什麼?
張嬸低著頭,指尖一直摩挲著衣角。
李大爺吧嗒吧嗒抽著悶煙,就是不看我。
我的心裏咯噔了一下。
做了這麼多年的生意,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是變卦的前兆!
我強壓下內心的疑惑,開口問道:“怎麼了?價格不合適?”
“不過我這價格不算低了吧?去鎮上的回收站,頂多給你們四十!”
我剛說完,張嬸就抓起剛剛過完秤的背簍,從我手裏用力地拽了回去。
筐裏的見手青跟著晃蕩,差點掉了出來。
抬起頭,張嬸臉上的熱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我從未見過的陌生。
“於老板,你這價...俺不賣了!”
我皺起眉頭,有些不悅。
“張嬸,這大半夜的,天馬上亮了!怎麼能說不賣就不賣了呢?”
“是不是價太低了,這樣,我給你們再加五塊錢!”
張嬸搖頭,“不賣!再加多少錢俺也不賣了,小李說的對,你就是黑心,吸我們的血!”
“怎麼了這是?”
我剛想繼續問下去,卻聽見了人群中傳來了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
“你這於扒皮!大家夥大半夜不睡覺,冒著摔下懸崖的風險采點菌子,用命換來的一點血汗錢都進你口袋了!”
話音落下,村民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同時,看向我的眼神也變了!
不再是最初的信任,反而變得充滿了敵意,甚至我瞧見不少人眼中還帶著些許貪婪。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擋在隊伍最前麵的幾個村民自發讓出一條道路。
一個人影從隊伍中走了出來。
借著冷鏈車的大燈,我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李浩。
我記得他,他是村裏五年前考出去的大學生。
那時候我看在老村長的麵子上,當初還給他隨了五百塊錢份子錢。
我記得當初李浩和我說,“多虧了於叔,要不是您收了我們村的菌子,我也沒錢上大學啊!等我出息了,一定回來報答你!”
前天李大爺和我說,兒子在大城市沒有混出什麼名堂,準備回老家搞創業!
我還和他說,不行就讓李浩跟著我幹,這行雖然苦了點累了點,但是肯定能賺錢。
他今天打扮的還挺時髦的,身上披著件風衣,甚至還梳了一個大背頭。
儼然一副社會成功人士的模樣。
跟周圍裹著破棉襖、滿身泥巴的村民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李浩走到我麵前,嘴角掛著冷笑,眼神裏帶著看穿一切的得意。
“於老板,收起你那套假仁假義吧!”
“吸了我們村這麼多年的血,你還真把大家當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