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眾人見他要走,都悄悄鬆了口氣,不防他突然又問起這個,剛鬆下的那口氣又都提了起來。
老夫人也有些緊張,偏頭看了看魏氏和林輕雲。
相比林輕雲純粹的懼怕,魏氏的神情更為複雜,緊張中還夾雜著幾分不自在。
當年她剛進國公府時,曾想搬到梅氏的淩霜院去住,國公爺點了頭,年僅五歲的謝京瀾卻死活不同意,提了一把劍守在院門外,不許任何人入內。
國公爺罵了他幾句,他差點一劍把他親爹捅個血窟窿。
後來事情鬧大,老夫人出麵把自己和國公爺狠狠訓斥了一番,給淩霜院換了新鎖,鑰匙隻給了謝京瀾一個人。
也就是從那時起,淩霜院成了國公府的禁地,除了謝京瀾,誰都不能靠近。
“怎麼了?”謝京瀾見沒人吭聲,索性停下來,眸光冷颼颼從眾人臉上掃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竟不敢讓我知曉?”
“沒什麼,沒什麼。”魏氏訕笑著拉住林輕雲的手,“你弟妹有了身孕,她那個院子住著不太好,我就和你祖母商量著想讓她暫時搬到采薇院去住。”
“弟妹?”謝京瀾轉身,進門以來終於正眼看了雲霜序一眼,“我弟妹不是這位嗎,怎麼,不僅讓了院子,連正妻之位也讓出去了?”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令魏氏和林輕雲都臊紅了臉。
老夫人嫌魏氏不會說話,沒好氣地翻了她一眼。
雲霜序被謝京瀾看得心尖直顫,下意識想回避,又不想錯過這個狐假虎威的機會。
於是便壯著膽子,捏著兩手心的汗向他看過去:“三爺,我還沒讓,但母親和四爺都勸我以大局為重......”
“什麼大局?”謝京瀾冷笑,“一個妾室而已,算什麼大局,傳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話!”
一屋子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氣不敢喘。
林輕雲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謝京白清咳一聲,站出來解釋:“三哥,不是你想的這樣......”
“不是這樣是哪樣?”謝京瀾冷聲打斷他,“鎮國公府搶院子的傳統是要發揚光大了嗎?”
魏氏的臉騰一下燒了起來。
一屋子女眷全都心照不宣地朝她偷瞄。
老夫人聽謝京瀾這麼一說,猛然想起了當年的事。
當年魏氏要搶梅氏的院子,自己心疼孫子,堅決不同意。
如今輪到雲霜序和林姨娘,自己卻偏了心,覺得一個院子沒什麼大不了。
說到底還是對這個孫媳婦有成見,懶得顧及她的感受。
思及此,老夫人不免尷尬,勉強笑道:“都賴那個道士,說什麼采薇院的風水好,我和你母親上了年紀,就愛信這些,你若覺得不合適,回頭我叫人另找一個道士來瞧瞧。”
謝京瀾麵色稍緩:“這是四弟房裏的事,論理我管不著,隻是為著咱們家的體麵才多說兩句,該怎麼著,全憑祖母決斷。”
“好好好,我知道了。”老夫人連連點頭,“你忙你的去吧,我會處理好的。”
謝京瀾頷首,道了聲“孫兒失禮”,便從仆婦手裏拿過鬥篷向外走去,全程再沒看雲霜序一眼。
等他出了門,簾子放下,滿屋子都是輕輕呼氣的聲音。
二房那個心直口快的二少夫人孟氏拍著胸脯道:“阿彌陀佛,瞧老三那架勢,我真怕他下一刻就要把咱們全都抓到北鎮撫司去。”
“......”
眾人都朝她看過去。
她婆母忙拿手肘撞她:“少說兩句,就你話多。”
老夫人這會子什麼興致都沒有了,揉著太陽穴道:“行了,都回去吧,方才的事誰都不許亂說,等我緩一緩再做決斷。”
眾人也沒了嘮閑磕的心情,便都應聲告退而去。
等二房三房的都走完了,老夫人這才對謝京白道:“帶你母親和媳婦回去吧,換院子的事先不要提了。”
說著又看向雲霜序,語氣略有不滿:“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一個兄弟媳婦,跟大伯子訴什麼苦,往後可不許這樣。”
雲霜序低頭垂目:“孫媳並非訴苦,隻是三爺問起,實話實說罷了。”
“......”老夫人哼了一聲,懶得再說,擺手叫謝京白帶她們出去。
出了門,綠波迎上來去扶雲霜序。
雲霜序深深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
魏氏卻沒好氣地衝雲霜序道:“原是關起門來就能解決的事,非要鬧得盡人皆知,這下你滿意了?”
頓了頓又冷笑一聲:“也是,你本就有個會鬧騰的母親,當年在郡主的宴席,你母親鬧得可比你大多了。”
這話實在刻薄,雲霜序氣的血直往頭上湧。
正要和她理論,謝京白及時出聲製止:“母親先陪雲娘回去吧,我和霜序有話要說。”
說完不等雲霜序反對,攬著她的肩將她帶出了回廊。
這樣親昵的接觸,讓雲霜序很不自在,暗中使力想要掙開。
謝京白加重了力道,不容她掙脫。
綠波想給雲霜序解圍,指著兩個抬肩輦的婆子說:“四爺,少夫人腳上有傷,還是讓她坐肩輦吧!”
謝京白看了看雲霜序的腳,便也沒再堅持,讓綠波扶她上去,陪同她出了榮安堂。
身後,林輕雲盯著兩人的背影,牙都快咬碎了。
冒這麼大風險布的局,最終還是沒能如願,叫她如何不恨。
都怪那個謝京瀾,他一個大伯子,兄弟媳婦的事與他何幹,他偏跑來橫插一腳。
要不是他,老夫人今日必定會讓雲霜序搬出去。
雲霜序不是吵著要跟四爺和離嗎,還做出那委屈的樣子給誰看?
可見她就是嘴上說說,壓根沒打算和離。
鬧成現在這樣,自己又該如何是好?
道士是假的,肚子也是假的,萬一哪天露餡就全完了。
實在不行,就找機會和雲霜序撞一下,假裝把孩子撞掉了,借此大鬧一場,讓四爺休了她。
可她怎麼瞧著四爺對雲霜序的態度變了呢?
該不會因為自己“懷了孕”不方便行房,就想和雲霜序在一處了吧?
雲霜序同樣也好奇謝京白的態度。
換作從前,自己當眾給他沒臉,他早就惱了。
今天居然這般好聲好氣,還一路將她送了回來。
他這是吃錯了什麼藥?
回到采薇院,謝京白讓綠波在外麵守著,自己和雲霜序進了屋。
原以為雲霜序會像從前那樣給他拉椅讓座,沏茶倒水。
雲霜序卻徑直進到暖閣,在臨窗的暖炕上落座,理都沒理他。
謝京白愣了愣,自己跟過去,和她隔著花梨木的炕桌坐下:“昨晚綠波去找我,剛好雲娘肚子疼,我便沒抽開身,你體諒一下,別往心裏去。”
類似的話雲霜序早已聽得耳朵起繭,別過頭懶得理他。
謝京白望著她的側顏若有所思:“綠波說你是在淩霜院那邊摔倒的,好好的,你怎麼走到那裏去了?”
雲霜序心下一驚,為免他猜疑,便淡淡道:“雪太大,沒看清路。”
謝京白眸光微動,也不知信沒信,像是很隨意的又問一句:“三哥昨晚來後院了,你可曾在那邊遇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