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米區,陸長淵在貨架前停了一下。
“我要五十斤大米。”
身後傳來一聲輕哼。
那個嗑瓜子的售貨員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叉著手臂靠在貨架邊上。
“五十斤大米?你有糧本嗎?你是哪個單位的?”
陸長淵從棉襖內兜裏掏出一疊錢拍在貨架旁邊的小台秤上。
最上麵是一張五塊的,壓在下麵的紙角,能看見好幾張大團結的顏色。
售貨員的眼皮顫了一下。
“糧本我沒有,糧票你收不收?”
陸長淵把一遝糧票擺到了錢的旁邊。
售貨員看著那疊糧票,她抬起頭,迎上陸長淵那張沒有笑意的臉,腳下悄悄往櫃台裏挪了半步。
“收,收的,您要五十斤?”
“嗯。”
陸長淵把錢和票重新揣回去。
售貨員的勁兒立刻比剛才足了三倍,一路小跑地往後庫搬貨去了。
五十斤大米,兩罐麥乳精,三十斤富強粉,還有一斤紅糖。
陸長淵站在櫃台前,一樣一樣地報著貨名,售貨員跟在後麵奮筆記賬,態度愈發恭敬。
最後,陸長淵的腳步在櫥窗前停了下來。
櫥窗裏的的確良紅裙子掛在中間,料子在玻璃後頭透著一層柔和的光,顏色很正,很豔。
“這件多少錢?”
售貨員忙跟上來,順著他的目光往櫥窗裏一看,馬上浮現出笑意。
“同誌,這件可是我們大樓今年進的新貨,省城來的的確良的料子,三十二塊一件,是咱們這裏最好的了。”
她說完話音稍頓,目光從陸長淵那件打了補丁的舊棉襖上滑過。
“您是要買給…”
“給我媳婦。”
陸長淵已經把錢數了出來。
“再加一盒雪花膏,最好的那種。”
售貨員目光在那疊錢上定了定,隨即小雞啄米似得點頭。
“好,好,您稍等,我這就給您取。”
她小心翼翼把裙子從櫥窗裏取出來,又從抽屜裏摸出一盒洋紅色包裝的雪花膏,然後拿牛皮紙一樣一樣仔細包好。
陸長淵把東西一件件壓進籮筐裏,米麵糖都蓋在底下,裙子和雪花膏則放在最上頭,最後蓋上一層油布。
兩隻籮筐被裝得沉甸甸的。
他用麻繩把籮筐口紮緊,把扁擔往肩上一搭就往門口走。
身後的售貨員還追出來兩步,笑意殷勤得很。
“同誌,您還來啊!”
出了百貨大樓,外頭的雪又大了一些。
他把扁擔換到左肩,踩著厚厚的積雪往山路的方向走去。
一百二十塊錢帶進來,花掉了六十三塊四,身上還剩五十六塊六,再刨去要還給宋鐵軍的十塊錢,剩四十六塊六。
這是他活了二十年,賺到的第一筆真正屬於自己的錢。
山路上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脖子,每一步踩下去都發出咯吱的悶響。
風把山溝裏的雪刮得橫著飛,打在棉襖上發出一片沙沙的響聲。
快進村口的時候,遠遠的能聽見嘈雜的人聲,裏麵還夾著女人的嗓音。
陸長淵的腳步慢了半拍。
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正圍著一撮人。
劉寡婦站在人堆中間,嗓門扯得老高。
“清婉啊,你那男人借了你家十塊錢跑路了,我就說嘛,外來的盲流一個都靠不住!”
她旁邊,宋鐵柱叉著手,假惺惺的歎氣:“鐵軍啊,你要是聽我的,哪會有這檔子事?”
“北屯的老徐家有個鰥夫,人老實,還是個本分的本地人。”
“要我說,你當時不如把清婉嫁過去。”
宋清婉站在人群邊上,手裏緊緊抓著一把掃帚,眼眶通紅。
宋鐵軍站在女兒旁邊,臉色沉得厲害。
宋鐵柱的大兒子伸長脖子朝著宋家院門口的方向張望。
“哎,你們說,那小子借了十塊錢,是不是早跑沒影兒了…”
這時風裏傳來腳步聲,一步一步格外清晰。
宋鐵柱的大兒子回頭看見風雪裏的身影時,到嘴的後半句話咽回了肚子裏。
因為風雪中的那道身影,眼神比積雪還冷。
大家也都看見了陸長淵,紛紛閉上了嘴。
陸長淵走過來,把肩上的扁擔卸下擱在雪地上。宋鐵柱的大兒子看著那兩個籮筐,悄悄伸出一隻手。
陸長淵看著那隻手,抬起腳一腳踩在那隻手旁邊的雪地裏,距離那隻手不足半寸。
宋鐵柱的大兒子被嚇得連忙縮回手。
陸長淵轉頭看向目瞪口呆的劉寡婦。
“誰說我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