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京城最嬌貴的明珠。
兄長宋錦年是連中三元的狀元,曾為我手植滿園海棠:“曦光是哥哥的命。”
竹馬賀執是戰功赫赫的少年將軍,在我父母靈前立誓:“此生非曦光不娶。”
直到那位楚楚可憐的表小姐蘇柔投奔而來。
秋狩遇險,兄長與未婚夫策馬齊齊奔向蘇柔,將我獨留虎口。
我肋骨盡斷,臉頰留疤,才撿回一條命。
元宵燈會,我飲下她遞來的茶後渾身無力,被陌生男子拖入暗巷,名節盡毀。
從此,我成了全京城口中的笑柄。
而春日宮宴上,賀執跪請陛下解除婚約。
宋錦年同時叩首,求將我的嫡女之位與母親嫁妝盡數過戶給蘇柔。
當夜,我遞牌子入宮,求見已是貴妃的閨中密友。
“請娘娘向陛下舉薦,我兄長精通謀略,未婚夫勇猛無雙。”
“北境戰場,正需此等棟梁之材。”
因為那是個,有去無回的地方。
1.
長春宮中,燭火搖曳。
貴妃沈清梧扶起跪了半個時辰的我,將我拉到床邊,眼眶泛紅:
“曦光,你當真要如此?那是你一母同胞的兄長,是你青梅竹馬的未婚夫。。”
我抬起頭,任由宮燈照亮左頰那道猙獰的疤痕。
傷口早已愈合,可每次扯動嘴角,仍會隱隱作痛
“清梧,從他們一次次為了蘇柔棄我於不顧時,我的兄長和未婚夫......就死了。”
我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沈清梧定定看著我,良久,歎了口氣:
“曦光,你可知道,陛下正愁北境主帥人選。朝中那些老油子,沒一個願意去那個有去無回的地方。幫你遞這句話,對我也有好處。”
她頓了頓。
“隻是,你就不怕背上罵名?那是你親兄長,日後史書工筆,後人會怎麼寫你?”
我苦笑一聲。
“清梧,我身上背的罵名還少嗎?與人私通、善妒惡毒。”
“全京城都叫我‘瘋了的宋家嫡女’。再多一條,又如何?”
沈清梧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頭。
出宮時,沈清梧親自將我送到宮門口。
回到國公府,推開院門那一刻,我愣住。
滿院的海棠,沒了。
那是我十歲時,宋錦年親手從城外移栽回來的。
他說:“曦光喜歡海棠,阿兄就把海棠種滿你的院子。”
十二株西府海棠,六年悉心照料,年年花開如雲。
此刻,隻剩下一個個新鮮的土坑。
月色下,泥土翻開的痕跡刺眼得很。
貼身丫鬟青杏跑過來,眼眶紅紅的:
“姑娘!大少爺說您臉上的疤嚇人,讓您搬到偏院住,別衝撞了表小姐養病。”
“那些海棠,全拔走扔出府了,說表小姐喜歡牡丹,院子以後會種滿牡丹......”
我撿起地下遺落的一朵海棠,緊緊握在手中,淡淡開口:“知道了。”
我轉身往外走,剛出院門,迎麵撞上蘇柔。
她披著一件白狐裘。
那是賀執在我及笄那天親手獵來,又盯著繡娘趕製了三個月,說要給我當嫁妝的。
此刻,它嚴嚴實實裹在蘇柔身上。
蘇柔抬手撫了撫狐裘,笑得無辜又溫柔:
“這狐裘真暖和。賀哥哥說,表姐如今也不太出門了,放著也是可惜了,就隨手給我了。”
即使我對他們已經沒了任何期待,心中也難免刺痛了一下。
見我麵色難看,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表姐,你說是不是?”
我看著那張純善無辜的臉,忽然想起秋狩那天。
猛虎撲來時,她和宋錦年、賀執在一起。
我離他們不過三十丈,我拚命喊“阿兄”,喊“賀執”。
他們回頭看了我一眼。
然後策馬,齊齊奔向蘇柔的方向。
那一瞬間的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是看見了,卻選擇了裝作沒看見。
“表姐?”蘇柔怯怯地喚我,眼底卻帶著挑釁的笑意。
我收回思緒,平靜道:“好看,很適合你。”
蘇柔愣了愣。
我已經轉身去了偏院,春杏已經替我鋪好了床。
夜深時,我收到了清梧的密信:
“陛下已準,三日後朝會下旨,命宋錦年為北境監軍,賀執為先鋒將。”
我將信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2.
天還沒亮,宋錦年請了族老,開了祠堂,說要“正本清源”。
我跪在蒲團上,看著母親的牌位。
香火繚繞中,她的笑容慈祥又遙遠。
宋錦年站在供桌前,展開一張紙,朗聲念道:
“曦光德行有虧,不堪承嗣。”
“母親曾備下的嫁妝七十二抬,悉數留給蘇柔。”
族老們交頭接耳,卻沒有一人出言反駁。
我抬起頭,看著這個曾經為我手植海棠的兄長。
“兄長如此,母親在天之靈如何能安息?”
宋錦年皺眉,眼中滿是不耐:
“柔兒純善,不像你這般惡毒。”
“母親若在天有靈,也定要我將嫁妝給她,替你贖罪。”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阿兄,母親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嫁妝是給我傍身的。她說阿兄你會護著你,但這些東西,要我自己攥緊。你真的認為,母親會同意把嫁妝給別人嗎?”
宋錦年愣了一下。
蘇柔站在他身後,垂著頭,小聲囁嚅:
“表姐可是怨我?柔兒真的沒想要,是表兄憐惜柔兒孤苦無依才......”
她說著,身子晃了晃。
宋錦年連忙扶住她,語氣瞬間放軟:“柔兒別怕,有我在。”
他看向我,眼神又冷下來:“你少說兩句,嚇到柔兒了。”
我忽然想起八歲那年我發燒,他守了我三天三夜。
我醒來說難受,他眼眶紅得像兔子,抱著我說“阿兄在”。
如今,他抱著別人,搶我嫁妝,說我惡毒。
賀執從門外跨進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快步上前,一把將蘇柔護在身後,看著我的眼神冷得像冰。
“宋曦光,柔兒與你好言好語,你非要逼得她哭你才甘心?”
我看著他那張熟悉的臉,輕聲問他。
“賀執,你記得你在我父母靈前說過什麼嗎?”
那年我父母雙亡,他在靈堂前跪了一夜,拉著我的手說“曦光別怕,以後我護著你”。
他臉色變了變,隨即冷笑:
“你也配提這個?你自己做過什麼事,心裏清楚。”
我沒再說話。
庫房前,七十二抬嫁妝一字排開。
宋錦年命人打開箱籠,一件件清點。
蘇柔站在旁邊,眼睛亮晶晶的,卻還要裝出惶恐的樣子。
她拿起母親最喜歡的那套翡翠頭麵,忽然轉頭看向我,怯生生道:
“這個......給表姐留作念想吧?”
宋錦年擺擺手:“柔兒心善。曦光,謝過表妹。”
我看著她手裏那套頭麵,走上前,伸出手。
蘇柔把東西遞給我,湊到我耳邊,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表姐,你的東西以後都是我的了。錦年哥哥和賀哥哥,都向著我呢。”
她退後一步,對我盈盈一笑,眼底滿是得意。
我攥緊了手裏的頭麵,也笑了。
“蘇柔,這些東西,你最好捂緊了。我怕你日後,一件一件,都捂不住。”
她臉色微變。
我已經轉身走了。
當夜,我抄完一卷經後,去院中透氣。
偏院院牆矮,能聽見正院傳來的談笑聲。
宋錦年正與賀執飲酒,聲音飄過來:
“北境?那是莽夫和死囚的去處。陛下聖明,豈會自斷臂膀?”
賀執附和:“此等苦差,必然落不到你我頭上。”
笑聲朗朗。
我摸摸臉上的疤,在黑暗中無聲勾唇。
母親,女兒很快......送他們來見您。
3.
這日傍晚,蘇柔親自來了偏院。
她端著一盞參茶,笑得溫婉:
“表姐,明日就是柔兒與賀哥哥的婚宴了,我這心裏總覺得過意不去。”
“這參茶是柔兒親手熬的,給表姐賠罪。”
我看著她,沒有接。
她走近一步,腳下突然一絆,整盞熱茶劈頭蓋臉潑在我左臉上!
舊傷未愈,新燙又至。
劇痛瞬間炸開,我慘叫一聲,捂著臉蹲下去。
皮肉在瞬間紅腫、潰破。
我猛地站起,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扇了她一記耳光!
“啪!”
清脆的響聲讓蘇柔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蘇柔卻嚇得花容失色,順勢跌坐在地,哭喊起來:
“表姐!我不是故意的!你為何要打我?!”
宋錦年和賀執幾乎是同時衝進來。
賀執看了一眼我的臉,目光一觸即離,像看見了什麼臟東西。
他徑直越過我,扶起跌坐在地的蘇柔,看到她臉上的紅痕,頓時怒不可遏。
“宋曦光!你竟敢動手?!”
他厲聲嗬斥,猛地揮手將我重重推開。
我踉蹌著向後倒去,脊背狠狠撞在門框上,眼前一陣發黑。
宋錦年站在門口,皺著眉看我,語氣冰冷:
“你自己若接了茶,何至於此?如今還敢傷人,真是無可救藥!”
我捂著臉上,忍著疼痛,從指縫裏看著他們。
一個扶著蘇柔輕聲安慰,一個擋在蘇柔身前滿臉戒備。
蘇柔被扶起來時,從我身邊經過。
她低下頭,看著我,眼底滿是笑意,嘴角輕輕上揚。
然後,他們三個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而我,滿臉是血地靠在門邊。
當夜我就發起了高燒,傷口流膿,疼得發抖。
春杏哭著跪在正院門口,求宋錦年請太醫。
宋錦年正為蘇柔“受驚”請了太醫診脈,聞言頭也不回:
“一點小傷,死不了。府裏藥材隨她用便是。”
春杏跪了半個時辰,隻得了幾包劣等藥材。
她不甘心,半夜偷偷溜進庫房,想拿幾味好藥,卻被護院抓住。
當場,她被按在院中,杖責二十大板。
我掙紮著爬起來,扶著門框看過去。
春杏的慘叫聲一聲比一聲弱,血從她身下滲出來,染紅了青磚。
她看見我,張嘴想喊什麼,卻隻發出一聲慘叫。
宋錦年負手站在廊下,看了我一眼。
“偷盜府中財物,按例杖二十,發賣。”
“你若敢為這麼一個手腳不幹淨的丫鬟求情,便直接打死。”
我看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青杏被拖走時,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有淚,有疼,唯獨沒有怨恨。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進肉裏,血順著指縫滴下來。
傍晚,朝中傳來消息。
北境戰事吃緊,皇帝大發雷霆,痛斥滿朝文武無人可用。
賀執來國公府時,臉色有些凝重。
蘇柔迎上去,溫言軟語:
“賀哥哥乃國之棟梁,陛下倚重,定是留在京中統領禁軍才是正理。”
宋錦年亦道:“我乃文臣,從未涉足兵事,於理不合。陛下當明察。”
兩人對酌,談笑風生。
我在偏院,聽著他們的笑聲,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
4.
國公府張燈結彩,紅綢從正門一路掛到後院。
今日是賀執與蘇柔的婚宴。
賓客盈門,笑聲震天。
我穿著半舊的素衣,站在角落裏靜靜等待。
有人看見我,掩著嘴竊竊私語。
“那就是宋家那位......嘖嘖,怎麼還有臉參加婚宴?”
“你看她臉上那道疤,嚇死個人,難怪賀將軍不要她。”
我充耳不聞,隻靜靜看著那一對新人。
蘇柔穿著大紅嫁衣,笑得像一朵花。
賀執牽著她的手,眼中滿是溫柔。
喜宴過半,侍女端著一盤果子從我身邊經過。
蘇柔忽然站起身,笑盈盈地朝我走來。
“表姐,今日是柔兒大喜的日子,表姐能來,柔兒真的好歡喜。”
她說著,伸手去拉我。
就在她指尖碰到我袖子的瞬間,她身子一晃,猛地朝後倒去!
“啊!”
她摔在地上,滿頭珠翠散落,手心蹭破了皮,滲出鮮血。
賀執衝過來,一把推開我,蹲下身扶起蘇柔:
“宋曦光!你做什麼?!”
我後退兩步,撞在柱子上:“我沒有推她。”
蘇柔窩在賀執懷裏,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渾身發抖:
“賀哥哥,不怪表姐,是柔兒自己不小心。表姐她、她隻是太傷心了......”
她說著,抬起頭看向我,淚眼朦朧中,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宋錦年撥開人群走過來,看著我,眼神很冷:
“宋曦光,今日是柔兒大喜的日子,你竟敢當眾推她?!”
“我就是推了她,又怎樣?”
滿堂賓客嘩然!
蘇柔窩在賀執懷裏,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渾身發抖:
“賀哥哥,你聽,表姐她承認了......柔兒好怕......”
宋錦年眼神裏是徹底的厭惡與決絕:
“宋曦光,你終於承認了!你這毒婦!”
賀執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失望地看著我:“無可救藥。”
蘇柔連忙拉住賀執的袖子,哭著搖頭:
“賀哥哥,你別怪表姐,是柔兒不好......”
賓客們議論紛紛,指責之聲鼎沸。
宋錦年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朗聲道:
“宋曦光德行有虧,屢教不改,今日當眾行凶,謀害表妹,且毫無悔意!”
他將那張紙擲在我腳邊。
“今日我以宋氏家主之名,將她逐出宋家族譜,從此與國公府再無幹係!”
那張紙落在地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是族譜上我的那一頁。
“宋曦光”三個字上,是一個鮮紅的“除”字。
我抬起頭,看向宋錦年,他別過臉去。
我又看向賀執。
他抱著蘇柔,沒有看我。
蘇柔從他懷裏抬起頭,嘴唇輕輕動了動,無聲地說出兩個字。
“活該。”
突然有人開始鼓掌:“宋大人英明!”
蘇柔捂著臉,笑得肩膀抖動。
我看著那一張張笑臉,忽然也笑了。
我彎腰,撿起那張紙,折好,放進袖中。
就在我要轉身的刹那,府外傳來整齊肅穆的腳步聲。
一個清冷威嚴的女聲先於一切響起:
“本宮倒要看看,誰敢動曦光?”
眾人驚駭望去,隻見貴妃沈清梧身著宮裝,緩步踏入喜堂。
她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我身上,轉為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
“曦光想推,推了便是。一個不知來曆的表親,也配讓本宮的摯友受委屈?”
此言一出,滿堂死寂。
蘇柔臉色煞白,賀執與宋錦年更是神情驟變。
不等他們反應,沈清梧側身,讓出通道。
身後,手持明黃聖旨的宣旨太監昂首而入。
“聖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