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劇痛之中,程一鳴神色扭曲。
卻無法控製地笑出了聲。
原來。
就算陶予澈給他做局、險些把他淹死、當眾把他的尊嚴一層層剝下來。
隻要用自己的命和過往威脅,就可以平安無事。
而他一旦膽敢反擊、揍陶予澈幾拳,
就是欺人太甚。
得為此付出一隻手。
程一鳴看著杜泠溪,疼得頭暈目眩,眼底紅得厲害,聲音卻是在笑:
“杜泠溪,你看到的就是這樣?”
“你的眼裏,還有是非黑白嗎?”
從小到大,她最不需要的東西,就是是非黑白。
杜泠溪神色冷硬,看都沒看他,跨過他小心翼翼地扶起陶予澈:
“找全市最好的醫生,來給阿澈檢查,確保不會落下傷痕。”
“至於姑爺......”
杜泠溪眼底沉下來:
“帶回去,用杜氏的家法,讓他好好反省反省。”
程一鳴的手腕還在不正常地彎著。
看起來,骨頭大概率是斷了。
卻沒人允許他看醫生,
而是拽著他的斷手,不顧他霎時慘白的臉色和慘叫,硬生生拖進了杜家的地下室。
一下又一下的板子,向著他身上招呼過來。
冷汗霎時打濕了他的頭發。
程一鳴喊不出來,那一刻,恍惚想到的卻是......
很久以前,他看到的、杜泠溪的血淋淋的後背。
因為她救了他,認下了他的身份,被杜家認為是敗壞家風,硬生生挺下了這一頓家法。
而現在。
她為了陶予澈,用同樣的一頓家法,讓他“反省”。
他想,他是該反省的。
他憑什麼覺得......杜泠溪從指縫裏溜給他的好,他就合該用一輩子去感激她呢?
用板子打他的那群傭人,不知什麼時候打夠了走了,把他一個人丟在地下室裏。
很黑,很冷,像童年的無數次,他被“媽媽”莫名其妙地毒打一頓,然後提起來踹進樓道裏,大門在眼前關上:
“你這條賤命,怎麼不死在外麵!”
我偏不,程一鳴想,我偏要活,活得比你還久。
程一鳴渾渾噩噩,一時分不清今夕何夕,睡的時候栽進無窮無盡的噩夢,醒的時候手腕和身上鑽心地疼。
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時間和光亮,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趴了多久。
直到一盆冰冷的水,兜頭潑在他臉上:
“醒過來!還想在我家賴一輩子不成!”
他睜開眼,地下室裏燈光大亮,他看到嶽父嶽母刻薄鄙夷的臉,和他們手中棗紅色的離婚證。
“離婚證下來了,你們以後沒關係了,”公婆冷冷道,“立刻離開我家。”
“不要以為還能分到什麼財產。”
“你娶溪溪,本身就是一場任性鬧劇,也是時候該結束了。以後,不要再來糾纏她。”
程一鳴看了看他們,突然說:“我有一個條件。”
公婆嗤之以鼻,心說,果然。
程一鳴說:“我走之後,別讓杜泠溪查到我的去向。”
這對高傲的夫婦,臉上鄙夷的神情凝住了。
片刻後,茫然地點了頭。
“好,”程一鳴道,“再給我點時間,我和她告個別。”
他找了一個空房間。
本想找紙筆,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突然哂笑一聲,
他選擇打開了攝像頭。
“杜泠溪,”他對著攝像頭平靜開口,“我的右手手腕有舊傷,這件事,隻有你一個人知道。”
“還記得我是什麼時候告訴你的嗎?”
“那天,我們一起寫喜帖,你問我是不是左撇子,我說不是,是因為小時候剛學會寫字,給我媽寫‘留言條’,結果被她用衣架一下下抽在寫字的右手上,手腕抽斷了。”
“那天她說‘學會寫字了不起是吧?騎到老娘頭上來了!我告訴你,你這輩子,就是爛到泥裏的命!’”
“我那時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直到她臨死前,告訴了我自己的身世,我才知道我根本不是她的兒子——她的兒子,在過全世界最好的日子。”
“原來我什麼都沒做錯,做錯的、作惡的,一直是她。”
“可是所有的代價,卻都是我在承受。”
程一鳴垂著眼,沉默了一會兒,不知在想什麼。
他突然說:
“杜泠溪,你知道嗎,我喜歡過你的。”
“我以為我有家了,有人站在我這邊了。”
說完,他彎起眼睛,近乎諷刺地笑了。
笑他的想當然,他的不自量力,笑他現在還斷著沒接上的手腕。
笑夠了,程一鳴抬眼,輕聲道:
“你幫我還的債,我記著呢。等攢夠了,我會還給你。”
“再見了,杜泠溪。”
笑容慢慢在他臉上褪去,
他打開門,神色冷淡,用唯一能動的左手,從公婆手裏接過嶄新的離婚證,走出了房子。
從此山長水遠,再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