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後的陽光斜照進屋子。
門檻上多出一道被拉長的影子。
榮山推開木門,側身讓出一條道。
張楚嵐雙手揣在褲兜裏,慢悠悠地跨進屋。臉上掛著討喜的笑,步子邁得不快不慢,眼神卻在半秒內把屋內的死角、窗戶的開合度以及椅子的位置掃了一遍。
最終,目光落在那張床沿上。
田晉中靠坐在那裏。身上蓋著薄毯,幹癟的右手搭在膝蓋上,左側袖管空蕩蕩地垂著,整個人透著一股風吹就散的枯朽氣。
張楚嵐立刻彎腰,笑容更盛,鞠了一個標準到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躬。
“見過田師爺。小子張楚嵐,給您請安了。”
屋裏安靜。隻有外麵的風刮過竹葉的沙沙聲。
田晉中沒有抬頭,右手手指在薄毯上緩慢地敲擊了兩下。
“你比你爺爺會裝。”
張楚嵐保持著彎腰的姿勢。臉上熱絡的笑容僵了一瞬,眼角不受控製地縮了一下。
這句話太硬。沒有任何寒暄,沒有追憶往昔,直接一拳砸在他臉上的那張麵具上。
他直起身,伸手撓了撓後腦勺,笑容再次鋪滿臉龐。
“師爺,您這話說的,小子哪敢在您麵前裝啊。我爺爺當年......”
“榮山,你出去。”田晉中打斷他。
榮山沒多問半句,點頭退下。
木門關合。屋內的光線暗了三分。
張楚嵐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他把手從褲兜裏抽出來,自然地垂在兩側,站姿也從剛才的鬆垮變成了隱隱蓄力的緊繃狀態。
這個坐在床上的老廢人,眼神太毒。
田晉中抬起頭,對上張楚嵐的視線。
兩人中間隔著半張方桌,誰也沒有先開第二口的打算。
張楚嵐在等。既然是對方當眾把他叫過來,必然有所圖。隻要對方開口提要求,他就能順藤摸瓜猜到底牌。
田晉中不急。他目前有足夠的炁機儲備支撐著剛剛完成重組的右臂經脈,有的是耐心。
“你上山不是來認門的,是來被人盯的。”
田晉中終於開口,語氣平淡。
張楚嵐眼神一沉。
“這龍虎山上,想從你身上挖東西的人,不比盯我的少。”
田晉中扔出第二句。
張楚嵐的呼吸頓了半拍。
這兩句話連在一起,殺傷力極大。前一句點破張楚嵐的處境,後一句直接把兩人拉到同一個危險層級。
田晉中在告訴他:你以為你是風暴中心,其實你和我一樣,都是別人案板上的肉。
“師爺您真愛開玩笑。”張楚嵐重新拉起嘴角,語氣透著一絲無辜,“我一個為了幫寶兒姐找身世才來參賽的無名小卒,能有什麼讓人惦記的。您可是龍虎山的泰山北鬥。”
他不接招,甚至故意放出馮寶寶這個煙霧彈。
田晉中靠向床頭,左手收進袖子裏。
“你爺爺留給你的,從來不隻是個名字。”
張楚嵐徹底閉嘴了。
炁體源流。甲申之亂。
這是他身上最大的雷,也是他十幾年裝孫子不敢冒頭的根源。眼前這個連床都下不去的老人,一句話就把這顆雷擺在了桌麵上。
他拉過旁邊的一張木椅,沒打招呼,直接坐下。
雙手交握搭在膝蓋上,上身微微前傾。
田晉中目光掃過他坐下的動作。未經允許,晚輩在長輩臥房裏自己拉椅子——這不是失禮,這是張楚嵐在說:你不跟我裝,我也不跟你裝。
田晉中沒攔。
有意思。
“田爺。”張楚嵐換了稱呼,聲音壓低,“既然您提了我爺爺。您是不是知道我爺爺當年的事?”
他開始反客為主。
田晉中看著他。這個張懷義的孫子,確實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他不能順著張楚嵐的話往下走。給實料,就會變成對方的線人;給假料,對方立刻就能查出來。
“知道得太多,不一定是福。”
“可是有人不想讓我什麼都不知道。”張楚嵐咬住不放,“天下會,全性,還有那些奇奇怪怪的人。他們都覺得我知道。我總得弄清楚,他們到底想從我這裏拿什麼。”
田晉中右側的袖管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一股細微的熱流流淌而過。
他沒接張楚嵐的話。
目光落在張楚嵐交握的雙手上。指節發白,攥得比他自己以為的要緊。
“你爺爺當年也問過類似的問題。”田晉中說,“問完之後,他就再沒從那個坑裏爬出來過。”
張楚嵐脊梁骨一抽,背上暗生一層冷汗。
這句話沒有提供任何情報,但比情報更狠。它把張懷義的結局直接摁在了張楚嵐麵前。
你爺爺走過這條路,死了。你現在站在同一條路口。
“前山的比賽還沒完。你該回去了。”
田晉中閉上眼,下達逐客令。
張楚嵐坐在椅子上沒動。他腦子裏飛速盤算著剛才的每一句話。
沒有要求,沒有拉攏,沒有威脅。隻是拋出了幾條線索,然後直接趕人。
這種路數,他以前隻在那個老狐狸徐四身上見過,甚至比徐四藏得更深。
“田爺,您叫我來,到底想幹嘛?”
張楚嵐直白地問出最後一句。
田晉中沒有睜眼。
“真到了兜不住的時候,你會自己來找我。”
屋裏再次陷入死寂。
張楚嵐盯了田晉中足足五秒。
他站起身,沒有再行那套虛偽的晚輩禮,轉身走向門口。
伸手拉開木門,跨過門檻。
步頻比來時慢了一拍。
陽光重新落在身上。張楚嵐走在院子裏的青石板上,轉頭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合攏的木門。
後山。田晉中。
他原本以為老天師才是最大的麻煩。現在看來,這個坐在輪椅上的tian老頭,才是真正咬人不鬆口的那種。
張楚嵐把手重新揣進褲兜,加快腳步往前山走。
屋內。
田晉中聽著腳步聲走遠。
他睜開眼,右手從空蕩蕩的袖管裏探出,五指張開,掌心穩穩地貼在床沿的木架上。
力量傳導,木架發出低沉的聲響。
鉤子已經下了。張楚嵐這種生性多疑的人,你越是不說透,他越會自己去查,越查越會把後山的危機和自己的死局聯係在一起。
不需要強行結盟。他自己就會把那根線綁在兩人中間。
【係統提示:介入關鍵角色·張楚嵐·命數節點】
【偏移值:+0.3%】
【備注:目標未做出實質性行為轉變,偏移值掛起,後續行為兌現時自動結算】
田晉中掃了一眼腦海中的麵板。
偏移值掛起,意思是這顆釘子釘進去了,但還沒釘穿。張楚嵐什麼時候真的因為今天這番話改變了行動軌跡,收益才會到賬。
合理。
他收回手,重新閉上眼。
係統獎勵的炁機儲備還沒徹底化開,右臂經脈深處依然有大片死區等著疏通。
窗外天色漸暗。
田晉中把薄毯往上拉了拉,蓋住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