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望沒說太多,讓鹿鳴回去了。
第二天鹿鳴收到了入職通知。
鹿鳴入職翰林資本的第四十七天,拿下了和鴻遠地產的合作項目。
這個項目組裏六個人搶了兩周都沒啃動的硬骨頭,被她用一份二十三頁的行業風險評估報告砸開了口子。
鴻遠那邊的CFO姓陳,圈子裏出了名的難纏,開會時能把PPT逐頁挑刺挑到對方懷疑人生。
鹿鳴跟他談了三輪。第一輪被懟回來,第二輪打了個平手,第三輪她直接把對方公司近兩年的財報拆開重組,指出他們現有融資結構裏一個連陳CFO自己都沒注意到的稅務優化空間。
陳CFO當場沉默了十秒鐘,然後說:“合同我簽。”
這一單給翰林帶來的管理費,夠覆蓋鹿鳴整個試用期的薪資。乘以十二。
徐望破天荒地在工作群裏發了條消息,隻有四個字:「提前轉正。」
底下炸了一排表情包。
鹿鳴看著手機屏幕,坐在工位上,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不是委屈,是那種憋了太久終於透上來一口氣的感覺。
她點開銀行APP,看了一眼餘額。爸爸這個月的醫療費夠了,下個月的還差一點,但如果轉正後薪資到位,就能接上。
信用卡的賬單還壓著,但至少不用再一睜眼就數日子了。
慶功宴是徐望定的,說“團隊難得開張一個大單,不慶祝說不過去”。地點選在翰林樓下的一家日料店,不算特別高檔,但勝在包廂夠大,夠私密。
鹿鳴到的時候,同事們已經坐了大半。
徐望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皺襯衫造型,端著一杯清酒跟旁邊的分析師聊宏觀經濟,聊得對方眼神都開始渙散了。
鹿鳴剛坐下,手機震了一下。
沈隻川:「慶功宴在哪?我下了手術,過來找你。」
她還沒來得及回複,包廂的門又被推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看過去。
門口站著兩個男人。
一個穿灰色衛衣,手裏拎著一束紅玫瑰,笑容溫和。沈隻川。
另一個穿黑色大衣,手裏同樣捧著一束紅玫瑰,麵無表情。霍序麒。
包廂裏安靜了整整三秒。
徐望的清酒杯懸在嘴邊,沒喝下去。旁邊的分析師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鹿鳴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沈隻川先走進來,把玫瑰遞到鹿鳴麵前:“恭喜轉正。”
語氣平常,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那束花包得很用心,外麵裹著牛皮紙,紮著一根細麻繩,不張揚,卻讓人覺得舒服。
鹿鳴接過花,還沒來得及說謝謝,霍序麒已經走到了桌前。
他把那束玫瑰直接放在鹿鳴麵前的桌上。
九十九朵。紅得刺眼,襯著日料店素淨的原木桌麵,像一團燒起來的火。
“霍總?”徐望終於放下酒杯,眉頭微挑。
翰林資本跟霍氏沒有業務往來,霍序麒出現在他團隊的慶功宴上,怎麼看都不太合理。
霍序麒沒看徐望,目光落在鹿鳴臉上。
“我來接你回家。”
這句話在安靜的包廂裏顯得格外突兀。在場的同事雖然不知道鹿鳴和霍序麒的關係,但“霍氏集團總裁”這五個字就夠讓所有人的表情變得微妙了。
鹿鳴放下筷子,看著桌上那兩束花。
一束樸素,一束鋪張。
她把沈隻川的那束拿起來,低頭聞了聞,然後抬起頭對著沈隻川笑了一下。
“謝謝你,隻川。花很好看。”
再轉向霍序麒時,她臉上的笑意收得幹幹淨淨。
“霍總,這是我公司的私人聚餐,您請回吧。”
霍序麒的下頜收緊了。
“鹿鳴。”
“我說請回。”
沈隻川沒說話。他隻是安靜地在鹿鳴旁邊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單翻了翻,然後對服務員說:“再加一份三文魚刺身,謝謝。”
這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他本來就屬於這張桌子,而霍序麒才是那個不請自來的外人。
霍序麒的視線從沈隻川身上掃過,停了一瞬。
他認出了這個人。市醫院新來的外科醫生,沈氏醫療的小兒子。上周他讓人查過鹿鳴最近的動向,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高得刺眼。
“你是沈隻川。”霍序麒開口,聲音不高,但包廂裏每個人都聽見了。
沈隻川抬頭看他,表情沒什麼變化:“嗯。”
“你跟我妻子很熟?”
“妻子”兩個字咬得很重。
沈隻川把菜單合上,放回桌麵。他看了鹿鳴一眼,又看向霍序麒,語氣平淡得像在查房時問病人今天感覺怎麼樣。
“我跟鹿鳴是發小。這個問題,霍總應該問她本人。”
霍序麒的目光再次落回鹿鳴身上。
鹿鳴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放下。
“霍序麒,你讓保安攔我的時候,可沒叫我妻子。”
包廂裏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霍序麒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地看了鹿鳴五秒。然後他拿起桌上那束九十九朵的玫瑰,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包廂裏的空氣終於重新流動起來。
徐望清了清嗓子:“所以......誰能告訴我,霍氏的老總為什麼會出現在我這個小廟裏?”
鹿鳴平靜地夾起一塊的玉子燒:“私事,跟公司無關。不會影響工作。”
徐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邊麵色如常的沈隻川,舉起酒杯:“行,不問了。來,敬鹿鳴拿下鴻遠。”
眾人舉杯。
沈隻川也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低聲對鹿鳴說:“花瓶我車裏有一個,待會兒給你。”
鹿鳴笑了笑,沒說話。
她把那束牛皮紙包的玫瑰靠在椅背上,離自己很近。
宴散後,沈隻川送鹿鳴回醫院。
車上,鹿鳴靠著副駕的椅背,閉著眼睛。懷裏抱著那束花,牛皮紙被體溫捂得有些軟。
“隻川。”
“嗯。”
“你今天怎麼知道慶功宴的地點?”
沈隻川停了一拍:“徐望告訴我的。”
“你跟你師兄關係好嗎?他怎麼什麼都往外說。”
“因為我問了。”沈隻川盯著前方的車流,聲音很輕,“想第一時間恭喜你,不行嗎?”
鹿鳴沒再說話,把臉埋進花束裏。
車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明暗交替,像緩慢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