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天，暴雨。

川西的雨不講道理，大雨傾盆而下。

盤山公路變成了泥漿跑道，能見度不足十米。

趙銘開著雨刷器，整個人前傾貼著擋風玻璃，興奮的不自然。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打著節拍。

“明天就到折多山了，天氣預報說明天放晴，運氣真好。”

他嘴角的弧度，是一個即將得手的賭徒才有的。

晚上，車停在半山腰一個野營區。

四周除了我們，沒有其他車輛。

雨還在下。

趙銘張羅著支帳篷，搭防雨布，忙前忙後，體貼的讓人牙疼。

“叔，這個充氣墊您試試，我特意選的加厚款。”

“阿姨，熱水袋灌好了，暖和著呢。”

“悅悅，今晚早點睡，明天翻埡口體力消耗大。”

九點半，所有人都鑽進了帳篷。

雨聲很大，蓋住了一切聲響。

十一點，趙銘開始動了。

我和爸媽擠在一頂大帳篷裏，趙銘獨自睡另一頂。

他的帳篷拉鏈響了。

我爸打開手機，車載監控畫麵亮起來。

夜視模式下，畫麵是灰綠色的。

趙銘穿著黑色衝鋒衣，彎著腰，快步走向SUV。

他拉開車門，從副駕駛座下麵摸出一個工具包。

拉鏈打開，裏麵是一把鋼絲鉗和一把小型鋸條。

他趴到車底。

攝像頭的角度拍的很清楚，他雙手舉起鋼絲鉗，夾住備用刹車管路，一寸一寸的鋸。

鋸的時候他在笑。

雨水打在他臉上，他眯著眼，嘴唇翕動。

車載攝像頭同時錄下了聲音。

“林悅，誰讓你不肯把房本寫我名？”

鋸到一半，他換了鉗子，發力剪斷。

“兩千萬，兩套房，值了。”

剪完刹車管路，他從車尾拖出那個黑色塑料袋。

擰開蓋子，把液體沿著後排座椅底部澆了一圈。

助燃劑。

他要燒車。

車墜崖後起火，一切痕跡都會被燒幹淨。

趙銘忙完，把工具包塞回車底，拉上車門，擦幹淨手上的刹車油，走回帳篷。

過了五分鐘，他又出來了。

走向我們的帳篷。

拉鏈被拉開一條縫，他探頭進來看了一眼。

我閉著眼，呼吸均勻。

我媽側躺著，發出輕微的鼾聲。

我爸仰麵朝天，嘴微張，鼻息沉穩。

趙銘看了十幾秒，縮回頭，拉上拉鏈，走了。

又過了一分鐘，帳篷再次被拉開。

他回來了。

這次他沒有往裏看，他在帳篷外麵蹲下來，貼著帳篷布，低聲說了一句。

“對不起了，叔，阿姨。”

然後起身走了。

帳篷裏，三個人同時睜開了眼。

我媽的手已經握在甩棍上了。

我爸用口型對我媽說了四個字：別急，明天。

我翻了個身，鑽出帳篷。

趙銘已經鑽進了他的帳篷。

我走過去，拉開他的拉鏈。

他嚇得坐起來：“悅悅？怎麼了？”

“睡不著，太冷了。”

我鑽進他的睡袋，靠在他身上。

他僵了一下，然後把手臂搭在我肩膀上。

“被凍壞了？來，我抱著你。”

他的手冰涼，指關節上有淡淡的油漬。

刹車油。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手指。

“阿銘，你手怎麼涼成這樣？剛才出去了？”

“去看了看前麵的路。”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跳加快了一拍，我的耳朵貼在他胸口，聽的一清二楚。

“前麵路況怎麼樣？”

“挺好的，過了埡口有一段連續下坡彎道，風景特別美，明天咱們慢慢開，好好看。”

我抬起頭看著他。

帳篷裏隻有一盞營燈，光線昏黃。

他的臉在光線下顯的柔和，五官端正，嘴角帶著笑，和五年前第一次約會時一模一樣。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從眉骨到下巴，慢慢的，一寸一寸的。

他抓住我的手，湊過來親了一下我的手指。

“怎麼了？”

我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語氣平靜。

“阿銘，前麵的風景你確實該好好看。”

他笑了：“當然了，川西最美就是那一段。”

“因為那是你這輩子看到的最後一處風景了。”

他嘴角的笑，僵住了。

帳篷外麵，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