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夜飯桌上,公公和丈夫臨時雙雙要出門。
公公換好鞋,站在門口對婆婆說:“玉蘭帶著曉曉從國外回來了,約我吃個團圓飯。”
丈夫也拿起車鑰匙,瞥了我一眼,“我陪爸一起去,正好跟曉曉敘敘舊。”
我知道,那個玉蘭是公公的初戀,而她女兒曉曉是丈夫的青梅。
我看了眼婆婆,以為她會鬧會哭,可她一反常態點頭說好,還讓我把家裏的禮盒拿過來讓他們帶走。
這一晚父子兩徹夜未歸。
淩晨四點婆婆突然溜進屋,把我從床上拽了起來——
“兒媳婦,我剛訂了三小時後飛三亞旅行的機票,我們快出發吧!”
“婆婆你......”
看到她提著收拾好的行李箱,我懵了。
“別墨跡了,對了,我怕出門這幾天家裏會進賊,就把密碼鎖換了,密碼我再告訴你。”
1.
除夕夜的煙火在窗外炸開,紅的金的光映在玻璃窗上,我和婆婆係著同款的碎花圍裙,在廚房裏忙得腳不沾地。
案板上的魚還冒著熱氣,燉鍋裏的排骨咕嘟咕嘟響著,滿屋子都是年的味道,一桌十八個菜,是我和婆婆熬了大半天的成果。
菜剛擺上桌,我擦著手回頭,卻看見公公林立國和丈夫林建正對著鏡子收拾自己。
林建很少噴香水,今天卻對著脖頸處細細噴了兩下,連袖口都理了又理。
公公更甚,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還抹了發蠟,在燈光下泛著光,哪裏還有平日裏在家的隨意。
我忍不住皺起了眉。
“這是幹什麼?菜都擺好了,難道你們還要出去吃嗎?”
林建的嘴角揚著藏不住的笑意,頭也沒回。
“還真讓你說著了,就是要出去吃。”
我還想追問,想問他年夜飯哪有往外跑的道理,想問他約了什麼人,可話到嘴邊,卻被他不耐煩地推了一把。
“別問了,你去客廳等著就行,哪來那麼多話。”
那力道不算重,卻讓我心裏涼了半截。
沒一會兒,公公已經換好了新鞋,站在門口催著,婆婆端著最後一盤餃子從廚房出來,手還沾著麵粉,剛想開口,公公就搶先一步開了口,語氣裏的歡喜藏都藏不住。
“玉蘭帶著曉曉從國外回來了,約我吃個飯,敘敘舊。”
玉蘭,曉曉。
這兩個名字像兩根針,狠狠紮進我心裏。
林建邊穿鞋邊接話,他的聲音裏滿是期待。
“我陪爸一起去,正好跟曉曉敘敘舊,好幾年沒見了。”
暖氣開得很足,客廳的溫度有二十多度,可我卻覺得遍體生寒。
玉蘭是公公的初戀,當年要不是家裏反對,恐怕就沒有婆婆什麼事了。
而曉曉,是林建的青梅竹馬,我和林建談戀愛的那些日子,她就像影子一樣跟在旁邊。
直到她們母女跟著那個富豪出國,這段糾纏才算是告一段落,我才敢答應林建的求婚,嫁進這個家。
我以為日子就這麼平平淡淡過下去,沒想到才幾年,她們就這麼突然地回來了。
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我冷冷的看著滿臉期待的林建。
我的丈夫,居然要在除夕這種團圓的日子陪別人吃飯。
可我還沒來得及發火,就被婆婆打斷了。
“玉蘭居然回國了?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這麼多年沒見,肯定變了不少吧。”
她的臉上堆著笑,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那笑意看著真切,語氣裏滿是驚喜。
說完後,她轉頭推了我一把。
“快,去把初一走親戚的禮盒拿過來,讓你爸和你老公帶去,給玉蘭和曉曉當見麵禮,咱們家可不能失了禮數。”
我冷笑了一聲。
“禮數?那她們又是什麼禮數,非要在除夕約別人的丈夫吃飯?”
“是沒家還是蘭姨又成寡婦了?”
“周舒然!你怎麼這麼惡毒!”
話音剛落,林建的指責聲就接踵而至。
我冷笑了一聲,還想說話時又被婆婆打斷了。
她瞪了我一眼。
“真是不懂事。”
邊說邊轉身去了屋裏,把那幾盒包裝精美的禮盒抱了出來,塞到公公和林建手裏,還細心地理了理禮盒的絲帶。
公公和林建連聲誇婆婆通情達理,婆婆擺了擺手,笑得一臉溫和。
“玉蘭也是我的朋友,要不是今天家裏走不開,我怎麼著也得去給她們母女接風洗塵。”
“你們快去吧,別讓人家等久了。”
我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一陣惡心。
我沒再說話,轉身回了臥室,關上門的那一刻,仿佛隔絕了外麵所有的虛假。
臥室的牆上,掛著我和林建的結婚照,照片上的他笑得溫柔,牽著我的手,說會一輩子對我好。
我想起父母在我上大學時意外去世,那幾年我活得像個孤島,陰沉沉的,同學們都躲著我,隻有他,每天陪在我身邊,變著法子逗我開心,給我帶早餐,陪我去圖書館,是他把我從黑暗裏拉了出來。
可我又想起他對曉曉的種種偏心,想起他為了曉曉跟我吵架,想起他說曉曉隻是妹妹,那些畫麵像電影一樣在腦海裏閃過。
心裏還有一絲舍不得,畢竟是掏心掏肺愛過的人,可更多的是失望。
我靠在牆上,看著那張結婚照,在心裏打定了主意,離婚。
這樣的男人,這樣的家,不值得我留戀。
折騰了大半天,我累得不行,躺在床上沒多久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感覺被子被人掀開,一股冷風灌了進來,我猛地睜開眼,看見婆婆站在床邊。
還沒等我說話,她伸手把我拉了起來,又把一把冰涼的鑰匙塞進我手裏。
“門鎖我找人換好了,這是新鑰匙,你收好。”
我愣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還沒反應過來,婆婆的下一句話像驚雷一樣砸在我耳邊。
“我訂了三小時後飛三亞的機票,你隻剩半小時收拾行李。”
2.
那兩句話砸得我頭昏腦漲。
我呆呆地看著婆婆,手裏攥著那把新鑰匙。
“去......去三亞?現在?為什麼?”
婆婆看著我,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沒有了剛才在客廳的虛假,帶著幾分釋然,還有幾分冷意。
“他們既然這麼想去外麵見人,那就讓他們在外麵待個夠。”
“怎麼,你不想去?那我就自己去了。”
她的眼神冷靜又堅定,沒有一絲玩笑的意思。
我忽然反應過來,她不是一時衝動,她是早就想好了。
剛才在客廳的那些笑,那些通情達理,不過是演給公公和丈夫看的戲。
心裏的那點猶豫和不舍瞬間煙消雲散。
我用力點了點頭,語氣無比堅定:“去!媽,我跟你走!”
話音剛落,我猛地從床上跳起來,開始翻箱倒櫃收拾東西。
婆婆站在一旁,看著我手忙腳亂的樣子,開口提醒。
“不用收拾那麼多,就帶必需品,身份證、銀行卡、現金,還有你那些貴重的首飾,其他的都別帶,到了三亞現買,。”
半個小時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和婆婆收拾好兩個小小的行李箱,沒有絲毫留戀,輕輕帶上臥室的門,走出了這個冰冷的房子。
樓下的出租車早就等在那裏,是婆婆提前叫的。
路上,婆婆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夜景,跟我說起了往事,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當年玉蘭口口聲聲說跟你公公是真愛,轉頭就勾搭上了那個富豪,一邊吊著你公公,一邊跟富豪曖昧,最後看富豪有錢,二話不說就跟著走了。”
婆婆的聲音頓了頓,“這麼多年了,你公公還念著她,家裏的不少東西,都被他偷偷寄去國外給她們母女了。”
“你老公也一樣,跟他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曉曉說什麼就是什麼,當年要不是她們出國,你們這婚,恐怕也結不成。”
婆婆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我忍了三十年。”
“當初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家,我什麼都能忍,忍他心裏裝著別人,忍他偷偷貼補那對母女,忍他對這個家不管不顧。”
“可現在,這個家也沒什麼好忍的了。”
我看著婆婆的側臉,路燈的光映在她臉上,能看到眼角的皺紋,也能看到她眼裏的決絕。
“媽,要是他們回來,叫人來開鎖怎麼辦?那換鎖不就沒意義了嗎?”
婆婆轉過頭,看著我,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狡黠,幾分得意。
“你以為我隻換了鎖?”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他們沒拿身份證,我剛剛‘不小心順手’收進我包裏了。”
“還有,這套房子,是我單位分的,房產證上隻有我的名字,你公公名下的那套房子,早就被他賣了,錢都給了那對母女。他們沒有身份證,沒有房產證,鎖匠根本不會給他們開鎖,就算報警也沒用。”
3.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原來婆婆早就計劃好了一切,從換鎖到收身份證,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我看著她,心裏滿是敬佩。
原來那個平日裏看似柔弱的婆婆,心裏藏著這麼大的能量。
車子一路往機場開,窗外的城市漸漸遠去,我看著婆婆,忍不住問。
“媽,為什麼選三亞啊?”
婆婆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夜空,星星很亮,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向往。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一直想去。”
“年輕的時候,總想著以後還有時間,等孩子大了,等日子好了,再去看看大海,吹吹海風。”
“可剛才照鏡子的時候,看見自己的白頭發,忽然就怕了,怕再等下去,就真的沒機會了。”
我看著她,心裏酸酸的。
到了機場,換登機牌,過安檢,一切都很順利。
上了飛機,婆婆靠在座位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她的頭輕輕歪著,幾縷白發貼在鬢角,我看著落在她白發上的星光,心裏忽然好像明白了什麼。
她不是一時興起,她是真的累了,真的想逃了。
飛機在雲層裏穿梭,我看著窗外的雲海,心裏的鬱結一點點散開。
這幾年在這個家裏,我總是在壓抑著我自己,隻是為了當初丈夫和我求婚時說的要給我的家。
可到頭來,這個家裏除了婆婆,沒什麼值得我留戀的。
不知過了多久,飛機廣播裏傳來乘務員的聲音,說飛機即將抵達三亞鳳凰國際機場。
婆婆醒了過來,揉了揉眼睛,看著我。
“一會兒開機之後,十有八九會收到你爸和你老公的消息轟炸,別理他們,一切都推給我就好。”
她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我看著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動牽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點粗糙,卻很溫暖,是記憶裏媽媽的手。
“媽,這是我們兩個人的決定,有什麼事,我們一起麵對。”
婆婆看著我,眼裏閃過一絲動容,她反手握緊我的手,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飛機落地,滑行,停穩。
我和婆婆解開安全帶,拿出手機,關掉飛行模式的那一刻,兩道急促的震動聲同時響起。
我的手機和婆婆的手機,瞬間被消息淹沒,999+的未接來電和微信消息,屏幕一直亮著,震動不停。
林建的微信語音一條接一條,點開,全是他的怒吼。
“你和我媽瘋了嗎?人去哪了?家裏怎麼換鎖了?!”
“不就是見了老朋友一麵嗎?你至於這麼小氣,玩失蹤?”
“立刻給我回電話!我爸找不到你們,氣得心臟病都犯了,現在人在醫院呢!”
公公的短信更是不堪入目,全是咆哮。
“張桂芬!你搞什麼鬼?!立刻給我滾回來解釋!”
“你是不是早就預謀好了?你這個惡毒的女人!”
一條條消息,一個個電話,都充滿了指責和憤怒,沒有一句關心,沒有一句詢問,仿佛我和婆婆的離開,是十惡不赦的罪過。
婆婆看了一眼手機,麵無表情地把公公和林建的聯係方式拖進了黑名單,動作幹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我看著她,也順手把林建和公公的所有聯係方式拉黑。
那些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就該這樣,幹幹淨淨地斷了。
婆婆早就訂好了酒店,就在海邊,推開窗戶,就能看到一望無際的大海。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婆婆徹底放下了家裏的一切,開始享受屬於我們的時光。
我們去海邊散步,踩著軟軟的沙灘,聽著海浪的聲音。
我們去吃海鮮大排檔,喝著椰子汁,吃著剛撈上來的海鮮。
我們去逛夜市,買漂亮的裙子,買琳琅滿目的小玩意。
我第一次看見婆婆笑得這麼開心,笑得像個孩子,沒有了家裏的那些煩心事,她的眼角眉梢,都是輕鬆的模樣。
這幾天的相處,讓我和她的距離越來越近。
我不再把她當成婆婆,而是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媽媽,一個可以依靠,可以傾訴的親人。
我以為這樣的輕鬆日子能多過幾天,可沒想到,兩天過後,家族群裏的消息就炸了鍋。
4.
打開微信,家族群裏的@消息鋪天蓋地,全是@我和婆婆的。
林建在群裏發了一大段話,把自己和公公摘得幹幹淨淨,說隻是除夕夜去見了老朋友,我和婆婆就小題大做,不僅換了家裏的鎖,還離家出走。
公公被氣得住進了醫院,現在還在病房裏躺著,話裏話外,都是我和婆婆的不對。
群裏的親戚們不明真相,一個個都開始指責我們,說婆婆不懂事,都老夫老妻了,還耍小性子。
說我小氣,容不下丈夫的青梅竹馬,說我這個做兒媳的,不孝順,讓公公氣得住了院。
下一秒,我和婆婆的手機就同時響了,分別是兩個親戚打來的,一個是我的姑姑,一個是婆婆的表姐。
我深吸一口氣,接起了姑姑的電話,剛喂了一聲,鋪天蓋地的指責就砸了過來。
“你這孩子怎麼回事?除夕夜不好好在家過年,跟著你婆婆跑哪去了?你公公都氣得住院了,你知不知道?”
“你老公不就是見個老朋友,你至於換鎖,還離家出走嗎?你想讓別人看我們家的笑話嗎?”
姑姑的聲音很大,透過手機聽筒,刺得我耳朵疼。
我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卻被姑姑打斷,她根本不給我解釋的機會,隻是一味地指責我。
另一邊,婆婆也接起了電話,電話那頭是她的表姐。
也是當年在婆婆生產時幫過她的人,婆婆對她,一直很敬重。
我看著婆婆沉默的樣子,心裏的火氣越來越大。
這些親戚,從來都不問事情的真相,隻知道一味地和稀泥,隻知道指責女人,隻覺得男人做什麼都是對的。
當年婆婆受的那些委屈,那些苦,他們從來都看不見,現在隻因為公公住了院,就把所有的錯都推到婆婆身上。
我咬了咬牙,掛了自己的電話,開了飛行模式,然後一把搶過婆婆的手機,把事情的原委一字一句地說清楚。
本以為說完這些,姨姥姥會明白,會理解婆婆,可沒想到,她依舊不依不饒,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煩。
“就算是這樣,那也不能在除夕夜這麼鬧啊?這麼冷的天,把他們父子倆關在門外,你婆婆也太過分了!”
“夫妻之間,哪有不磕磕絆絆的,忍忍就過去了,何必要鬧成這樣?”
忍忍就過去了。
心裏的火一下子就竄起來了,我簡直不敢想婆婆過去的生活。
我還想再說什麼,婆婆卻伸手把手機接了過去,對著電話那頭輕輕說了句。
“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是這事,我不想忍了。就這樣吧,先掛了。”
說完,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一旁,對著我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別生氣,不值得。他們不懂,沒關係,我們自己懂就好。”
看著婆婆強顏歡笑的樣子,我心裏酸酸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我拉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問。
“媽,我們回去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婆婆愣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迷茫,她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她忍了三十年,從來沒想過離開之後的日子,她隻是想逃,想找個地方喘口氣。
我看著她,心裏忽然有了一個堅定的想法,一字一句地說。
“媽,既然你還沒想好,那我來替你打算。”
“我要和林建離婚,你也和爸離婚,從此以後,我們倆一起生活,我養你,我們母女倆,好好過日子。”
這句話說完,我看著婆婆,她的眼裏閃過一絲震驚,然後,那股強撐的堅強瞬間崩塌,眼淚從她的眼角流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這是從除夕開始,我第一次看見婆婆哭,那個在公公和丈夫麵前強裝笑臉,那個冷靜布局,那個無比堅強的婆婆,此刻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伸出手,把婆婆緊緊抱在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在她耳邊低聲說。
“媽,以後有我呢。”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親媽,我就是你的親女兒,我們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再也不用忍了,我們一起好好活。”
婆婆靠在我懷裏,哭了很久,把這麼多年的委屈,這麼多年的難過,都哭了出來。
哭完之後,她擦幹眼淚,看著我,眼裏重新燃起了光芒。
她用力點了點頭,語氣無比堅定。。
“好,閨女,媽聽你的。現在也玩夠了,明天我們就回去,離婚!”
我看著婆婆的眼睛,心裏滿是堅定,也滿是期待。
我真的很想知道,當公公和丈夫一起收到我和婆婆的離婚協議時,會是什麼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