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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姐的未婚夫快死了,要我替嫁去衝喜。

“太醫都說了,那沈閻王活不過七天!我憑什麼嫁過去陪葬?”

“反正他也沒見過我,正好你替我嫁過去!”

“你一個賤婢,能嫁給攝政王,是你八輩子的福氣!”

我還沒反應過來,眼前那片閃閃發光的字又出現了。

【程妗妗這個蠢貨,什麼活不過七天?沈閻王可是有男主光環護體!】

【妹寶快答應!那沈閻王寵妻狂魔,命都能給你!】

【等沈閻王醒了,妹寶的好日子就到了!先脫奴籍,後成誥命夫人,走上人生巔峰!】

我跪在小姐麵前,俯首磕頭:

“謝謝小姐,我願意替嫁。”

人生巔峰太遙遠,但眼下我真的不想再當奴才了。

01

從六歲到十六歲,我無時無刻不想脫離奴籍。

以至於程妗妗提出要我替嫁的時候,我沒反應過來。

“啪——”

茶盞在我跪著的腳邊炸開,滾燙的茶水濺了我一腿。

我沒躲。

躲了,下一巴掌就得扇在臉上。

“死丫頭,你聾了?”

程妗妗從軟榻上坐起來,指甲塗得鮮紅,指著我的鼻子罵。

“太醫都說了,那沈閻王活不過七天!你讓我嫁過去給他陪葬?”

我低著頭,盯著地上的碎瓷片。

沈閻王。

攝政王沈淵。

十五歲上戰場,二十歲封王。

這次是遭了埋伏,中了毒箭。

送回來時隻剩下一口氣,太醫看了都搖頭。

我小聲提醒:“小姐,婚約是先帝賜的......”

“所以我讓你去啊。”

我抬頭。

小姐笑了,笑得像賞我一口剩飯:

“他們現在要的是一個能衝喜的人,又不是非我程妗妗不可。”

我垂下眼:“要是......要是他活了呢?”

程妗妗嗤笑一聲:“活了?隻要他是攝政王,就不可能活。”

我聽出些別的意思,但我不敢深想。

程妗妗又說:“再說了——”

“你一個賤婢,能嫁給攝政王,那是你八輩子的福氣。你憑什麼不願意?”

我嘴唇動了動。

眼前突然飄過一行金字:

【程妗妗這個蠢貨,沈閻王可是有男主光環護體!根本死不了!】

【妹寶快答應!到時候別說脫離奴籍了,你想要什麼都會有!】

那行金字一閃而過,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程妗妗拿腳踢了踢我的肩膀。

“問你話呢!”

我回過神,趕緊低下頭:

“願意的,小姐。我願意。”

程妗妗滿意了,隨手扔給我一套舊嫁衣:

“那就行,明天一早就成親。”

“別說是我讓你去的,就說你仰慕攝政王,自願替嫁。”

“是。”

我捧著那件舊嫁衣,退出門檻。

走到院子裏,我又回頭看了一眼程妗妗的屋子。

她在裏麵笑,笑得很大聲。

笑她逃過了一劫。

也笑我傻。

可她不知道。

我看見了。

我看見了那行金字。

02

從十歲起,我眼前就經常出現那行閃閃發光的字。

一開始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但很快我就發現,他們指引我做出的選擇,都是對的。

包括這次。

他們說。

沈淵不會死。

我也會脫離奴籍。

第二天,尚書府隻派了一頂小轎把我從後門抬出去。

攝政王府也隻掛了幾條紅綢,稀稀拉拉的,風一吹就飄起來。

我抱著隻大紅公雞拜了堂,而後被送進洞房。

我名義上的夫君,沈淵,就隔著不遠的距離躺在喜床上。

他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青。

旁邊的老嬤嬤欲言又止:

“王妃,您......”

我說:“我守著就行,你們都下去吧。”

老嬤嬤歎了口氣,帶著人退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屋裏隻剩我和他。

我掀起蓋頭,走到榻邊,蹲下來看他。

他很好看。

我以為上戰場打仗的都是糙漢,滿臉橫肉那種。

但他不一樣。

眉毛很濃,鼻梁很高,閉著眼睛的樣子,像是睡著了,不像要死了。

我伸出手,輕輕戳了戳他的臉。

涼的。

我說:“沈淵,你可一定要活下來啊。”

“我不想當寡婦,更不想陪葬。”

“我想當人,堂堂正正的人。”

03

嫁進王府的第二天,沈老夫人來了。

她來的陣仗不大,隻帶了兩個貼身嬤嬤。

但進門的那一瞬間,滿屋子的人都跪了下去。

我也跪了。

沈老夫人沒讓我起來,她就站在我麵前,打量我。

那目光像刀子,從上到下,從臉到手,一寸一寸地刮。

我低著頭,盯著地上的磚縫,脊背繃得筆直。

“抬起頭來。”

我順從的抬起頭。

沈老夫人的年紀約莫五十上下,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麵容嚴肅。

她看著我,眉頭慢慢皺起來。

“你是誰?”

我心跳漏了一拍。

“老身見過程妗妗,她可不長你這個樣子。”

旁邊一個嬤嬤厲聲喝道:“老夫人問你話,還不從實招來!”

我的手指攥緊袖口,又慢慢鬆開。

我說:“奴婢叫阿榆,本是尚書府嫡女程妗妗身邊的丫鬟。”

沈老夫人的眉頭擰得更緊:“丫鬟?”

“是。”

“那為何是你嫁過來?”

我低著頭,把早就想好的說辭背出來:

“是奴婢自己求的。”

“奴婢仰慕王爺已久,聽聞王爺遇險,心如刀割,願以身替嫁,為王爺衝喜。”

話說完,我自己都覺得假。

仰慕已久?

我一個尚書府的丫鬟,連王府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仰慕什麼?

可我隻能這麼說。

我不能說是程妗妗逼我的,不能說是她拿我擋災。

說了,沈老夫人若是惱了,把我退回去,我的賣身契還在程妗妗手裏。

那才是真的完了。

沈老夫人沒說話,就那麼看著我。

良久,她歎了口氣。

“起來吧。”

我愣住了。

“那程妗妗,老身心裏有數。”

她頓了頓,看向榻上昏迷的沈淵,聲音低下去幾分。

“如今淵兒成了這樣,她是尚書府的嫡女,自然是不肯嫁的。”

我沒接話。

老夫人又說:“你能在這個時候嫁過來,不論是為了什麼,老身都記著這份情。”

我心頭一熱,腰板又彎下去:

“老夫人,民女有一事相求。”

“民女的賣身契還在程小姐手中,求夫人幫民女要回來。”

沈老夫人看著我,目光裏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點了點頭。

“是個明白人。”她說,“周嬤嬤。”

一個麵容和善的嬤嬤上前一步:“老夫人。”

“從今日起,你去王妃身邊伺候。有什麼需要的,你幫著張羅。”

老夫人看著我。

“至於那賣身契,老身自會替你要回來。”

我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

“多謝老夫人。”

04

老夫人走後,周嬤嬤扶我起來,給我倒了杯熱茶。

“王妃,接下來有什麼想做的?老奴去安排。”

我想了想,說:“我想讀書。”

周嬤嬤愣了下:“讀書?”

我點頭。

當年我娘就是為了供大哥讀書,才把我賣了。

我時常想,要是我也有機會讀書,娘會不會就不賣我了?

久而久之,竟然成了一種執念。

周嬤嬤很快給我請了府裏的賬房先生,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老秀才。

接下來的幾天,我白天就跟著先生讀書。

晚上我就睡在沈淵身邊,給沈淵擦身按摩。

長期躺在床上的人容易生褥瘡。

他生的這樣好看,萬一長了褥瘡就不好了。

王府的下人也對我很恭敬。

我不用再早起晚睡,不用再做粗活累活,吃的穿的都比從前好了千百倍。

可我心裏,卻一天比一天焦躁。

沈淵一直沒醒。

那些常常浮現在我麵前的金字,也從我嫁入王府,就一直沒有出現。

如果沈淵真的死了,不管沈老夫人有多記著我的情。

我也是要被陪葬的。

我不想死。

可事已至此,早就沒了回頭路。

我隻能每天晚上給沈淵擦身的時候,湊到他耳邊,小聲念叨:

“沈淵,我等你醒過來。”

05

嫁進王府的第五天,程妗妗來了。

來給我送賣身契。

她看見我的瞬間,就發出一聲嗤笑:

“還真是人靠衣裳馬靠鞍,穿上這身行頭,倒真像個主子了。”

周嬤嬤在一旁聽著,臉色一沉:

“放肆!這位可是攝政王妃,豈容你......”

我抬手攔住了她:“嬤嬤,你先出去吧。”

周嬤嬤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頭退了出去。

門剛關上,程妗妗一巴掌就扇了過來。

“混賬東西!別以為你當了攝政王妃,就能高我一等!”

“你在我麵前,永遠都是那個給我洗腳、倒夜壺的賤婢!”

“沒有我,你早被你娘賣到窯子裏去了!”

我強忍著臉上火辣辣的疼,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小姐教訓的是。”

“奴婢一定謹遵小姐教誨。”

程妗妗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

她居高臨下地抬了抬下巴:“起來吧。”

我站起來。

像從前無數次那樣走到桌邊,給她斟了一杯茶,雙手捧到她麵前。

然後垂手站在她身側,等著她吩咐。

程妗妗滿意地端起茶抿了一口:

“阿榆,你記住了,就算你當了王妃,你也是我程家的人,懂嗎?”

“是,奴婢記著了。”

她又說:“我都打聽清楚了,那沈閻王死,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兒了。”

“等他一死,我就去求求我爹,讓他跟攝政王府說說情,再把你要回來,接著伺候我。”

“這些年,還是使喚你最順手。”

她笑了笑。

“阿榆,你說我對你好不好?”

我低著頭,看著地上自己投下的影子。

要麼給沈淵陪葬,要麼活著繼續當奴才。

她對我,可真“好”極了。

我沒接話。

程妗妗似乎也不需要我接話,她站起身:

“行了,我要走了。這地方晦氣,待久了沾上病氣可不好。”

她把賣身契塞進我懷裏,意味深長的笑了聲。

“好好當你的王妃吧。”

“畢竟,也就這幾天了。”

我送她到門口,福了福身:“小姐慢走。”

程妗妗趾高氣揚地走了。

周嬤嬤從廊下快步走過來,看著我臉上的紅腫,歎了口氣:

“王妃,您不必如此的。”

我沒接話。

隻是攥緊了手裏的賣身契。

我等了十年。

這張紙,終於又回到了我手裏。

06

也許是太高興了。

那天晚上,我給沈淵按摩的時候,話比平時多了些。

“沈淵,我小時候,家裏有一個哥哥,兩個弟弟。”

“哥哥要讀書,弟弟要吃飯,家裏養不起我,就把我賣了。”

......

“程妗妗有條鞭子,用牛皮編的,抽人特別疼。”

“她喜歡看我躲,我躲得越快,她就抽得越狠。”

“後來我不躲了,她覺得沒意思,也就不抽了。”

“我在尚書府,什麼活都幹。洗衣服、刷恭桶......”

“冬天手上全是凍瘡,夏天熱得暈過去,也沒人管。”

說著說著,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

我又說:“沈淵,我現在不是奴籍了,我再也不用給人當奴才了。”

“你知道嗎?我以前在鄉下的時候,隔壁有個二牛哥,大我四歲,對我可好了。”

“他娘蒸窩頭,他舍不得吃,偷偷藏一個給我。”

“我被人欺負了,他抄起棍子就去幫我打架。”

“那時候都不懂事,他站在我家門口,說長大了要娶我。”

我覺得有趣,笑出聲來。

但手上動作沒停,捏到他的小腿。

“現在十年都過去了,也不知道,他娶沒娶媳婦......”

手下的肌肉一硬。

我“咦”了聲:“沈淵,你醒了嗎?”

我湊近了去看他的臉。

依舊蒼白,依舊了無生氣。

是錯覺?

我皺了皺眉,繼續邊按他的腿,邊喃喃自語:

“等你醒了休了我,我就回鄉下。”

“我自己攢了些錢,買兩畝地,再養幾隻雞,也能過點好日子......”

話沒說完,眼前忽然浮起一片金字。

【妹寶別說了!!!沈閻王都聽得見啊!!!這跟當著老公的麵談出軌有什麼區別???】

什麼叫,都聽得見?

下一刻,頭頂有一道視線壓下來。

冰涼的,沉沉的。

我緩緩抬頭,一點一點地往上移。

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我還沒死,就想著改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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