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免費打了四個月的官司，我幫一個拾荒老人從開發商手裏奪回了三套被強占的拆遷房。

勝訴那天，他跪在法院門口給我連磕三個響頭，喊我恩人。

可等著我的，卻是一份【關於律師沈墨涉嫌違規收費的立案調查通知書】。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調查組的老馬，他歎了口氣：

“老人家舉報材料齊全，你沒法辯解。“

我腦海裏怎麼也揮不去的，是四個月前那個暴雨天。

他跪在我辦公室門口，把額頭磕得鮮血直流，嚎啕著說：

“沈律師，求求你救救我這個老頭子，房子沒了我就去死！“

我一時心軟接了案子。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那天下跪流的血，不是在求救。

是塗在陷阱入口的蜜。

......

“沈墨律師，這字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再拖下去，就不是退還違規所得這麼簡單了，你的律師執照還要不要？“

市司法局紀檢調查組的老馬把簽字筆推到我麵前。

我死死盯著桌上那一遝厚厚的舉報材料。

二十三張微信轉賬截圖，九段通話錄音。

甚至還有一份錢福貴手寫的《沈墨律師曆次索要代理費明細》。

字跡工工整整，每一筆金額精確到分，時間精確到秒。

總金額：二十萬八千三百元。

“馬組長。“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如果我說，是他跪在地上求我收下這些錢的，你信嗎？“

老馬看著我，眼神複雜。

“沈墨，你是咱們市法律援助中心的標兵，去年義務辦了十七個案子，上過省報。“

“一個拾荒老人，把全部積蓄交給你當代理費——你覺得社會輿論會相信是他求著你收的？“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沒人會信。

事情要退回四個月前。

七月中旬，暴雨傾盆的一個傍晚。

我正在事務所加班趕合同，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伴隨著一個蒼老的、幾乎是哀嚎的聲音：

“沈律師！沈律師在不在！求求你開開門！“

我拉開門，一個渾身濕透的老頭直接跪倒在門檻上。

身上穿著一件滿是汙漬的灰色汗衫，背後背著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袋口沒紮緊，幾個壓扁的礦泉水瓶滾了出來。

濃烈的餿味混著雨水的腥氣，直衝我的鼻腔。

“起來起來，你這是幹什麼！“

我彎腰去拉他，拉不動。

他死死扒住門框，仰起臉——

滿臉是淚，混著雨水和額頭上磕出來的血，糊成了一片。

“沈律師，我叫錢福貴，城南棚戶區的。“

“開發商把我三套拆遷房全搶了！我老伴去年沒了，我現在住橋洞底下！“

“我找了七個律師，沒有一個敢接！都說那個開發商勢力太大，誰碰誰完蛋！“

“你要是不幫我，我今天就死在你門口！“

他說著，腦袋又往地上磕。

砰！砰！砰！

我壓低聲音，語氣嚴厲：

“老人家！你先站起來說話！拆遷糾紛不是我的方向，你應該去找房產律師——“

“找過了！“

他膝行兩步，一把抱住我的小腿。

“他們要麼說贏不了，要麼就開價十萬起步！“

“我一個撿破爛的，十萬？我賣了這把老骨頭也湊不出來啊！“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他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幹淨的白T恤，撐著傘，默默站在雨裏。

和渾身狼狽的老人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反差。

他的眼神很奇怪。

不是乞求，不是感激。

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近乎於警告的審視。

“這是我孫子錢遠，在本市念大學。“

錢福貴注意到我的目光，急忙解釋。

“遠遠，快給沈律師跪下磕頭！“

“爺爺。“

錢遠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站著說就行了。“

他沒有跪。

他隻是看著我，極輕極快地說了四個字。

“您考慮清楚。“

我當時以為那是一句客氣的提醒。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他能給我的最隱晦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