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師言我若養在京中活不過十六歲,父親便將我送回江南老家。
十六年後我從江南歸來,打開江府大門,看到的卻是滿地屍首。
我江家一百一十三口,隻因皇後從前欽慕兄長未得,就遭毒手。
從此江南沒有了江時禾,宮中多了一位禾美人。
聽聞她傾國傾城,卻攪弄風雲,引得帝後不和。
1
我跟隨聖駕進宮,引起了宮中人極大的議論。
七日前皇上出宮圍獵不慎掉下山崖,被我所救。
在山崖下的茅草屋中,我親力親為,悉心照料,與皇上一齊度過了七天。
皇上從一開始看到我時的驚豔,到後來不自覺轉變成喜愛。
最後侍衛找過來,他帶上了我,一同回宮。
我被安置在乾坤宮側殿,帝王的居所。
門外宮女聚在一起嘀咕,嫉妒也有羨慕也有,說我馬上就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畢竟乾坤宮從未住過除我以外的女子。
後宮妃嬪嫉妒紅了眼,就連皇後也坐不住了。
匆匆帶著宮人就想來一探究竟,在禦花園撞上了正在賞魚的我。
皇後鳳目森冷,直直盯著我,我連忙跪下行禮。
「這就是皇上從宮外帶回來的人嗎?果真是個美人。」
說著,她用護甲抬起我的下巴,細細打量了一會。
隨後神色轉狠,大力給了我一巴掌。
「啊!」
我倒在地上,再抬起頭,臉上是三道明晃晃的血痕。
坤寧宮的大宮女畫春遞上手帕,皇後接過擦了擦丟在了地上,像丟掉什麼汙穢的東西一樣。
「一個粗鄙鄉下女子,也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真是可笑。
「以下犯上,就在這罰跪三個時辰。」
「娘娘,民女並無不敬......」我裝作柔弱的樣子開口,還未說完就被皇後打斷。
「還敢違抗本宮懿旨,罪加一等,掌嘴二十。」
畫春領命而出,不等我回話,迎麵而來的巴掌落下。
待她退開,我臉上都是明晃晃的巴掌印。
此時我無權無勢,沒法反駁皇後,隻好謝恩後就跪到了石子路上。
正午日頭正盛,皇後在一旁亭子愜意用茶,我在烈日下身形搖晃。
就在我即將要暈倒在地的時候,一桶涼水潑到了我身上。
「皇後娘娘命姑娘跪著受罰,可不是躺著,好好清醒清醒吧。」
下一刻,還未放下水桶的畫春被人踹倒在地。
遲遲趕來的皇上將我抱入懷中,臉色鐵青。
「皇後,你好大的威風啊。」
卻見皇後絲毫不見懼怕,反而直視著皇上眼睛。
「皇上,此女剛才冒犯臣妾,臣妾不過是給她一點懲處罷了。
「難道身為皇後,還沒有處罰一個小小民女的權力嗎?」
皇後阮眠音,乃是當朝太師之女,兄長又是威武大將軍,掌三十萬兵權。
母家實力強大,養成了皇後肆意妄為的強勢性格。
哪怕是皇上,也拿她沒辦法。
「皇後自然有此權力,但別忘記了朕是皇上。」
話落,皇上抱起我拂袖離開。
身後皇後森冷的目光一直盯著我,直到被山石擋住才收回。
乾坤宮中,皇上將我放到榻上,又召來太醫為我診治。
等到一切收拾好,宮人都退下,皇上握住我的手,問我想不想當他的妃子。
「民女從決定入宮開始,就做好追隨皇上的準備了。」
臉上露出嬌羞笑意,配合著蒼白的臉,格外惹人憐惜。
皇上看直了眼,讓我放心,他一定會給我一個名分的。
他打算起身離開的時候,我拉住他的手,替皇後說情。
「皇後娘娘隻是一時衝動,一切都是民女的錯,望皇上不要責怪娘娘。」
「朕明白了,也隻有你,還傻傻地給傷害你的人求情。」
傻嗎?
不,我隻是有更多祈求罷了。
2
皇上不顧大臣和妃嬪阻攔,將我冊為昭儀,賜住離乾坤宮最近的華寧宮。
冊封大典當日,我跪在皇上皇後身前聽封。
看著皇後扭曲的麵容,我的內心升起快意。
我本是前大將軍江晟之女江時禾,隻因大師算命,言我十六歲前不宜養在京中。
父親將我送回了江南老家長大。
待我滿十六歲踏上回京之路,打開江府的大門,看到的卻是滿地屍首。
父親被一劍穿心,母親溺死在井中,兄長與懷孕的阿嫂被開膛剝肚。
就因為皇後阮眠音未出嫁時欽慕兄長,派人來結親被已有心上人的兄長拒絕,就懷恨在心。
她成為皇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皇上進言,說江家擁兵自重,意圖謀反。
皇上忌憚江家,未曾細查就下了定論。
江家一百一十三口,被定了謀反罪名,又被皇後派來的殺手血洗,無一生還。
鮮血染紅了門扉,也刺痛了我的眼睛。
兩年後,皇上圍獵掉下山崖,被我所救,我終於得以進宮。
所有的仇所有的恨,我定要他們一一償還。
「歲禾昭儀,該行叩拜禮了。」
一旁的宮女小聲提醒。
風吹過額前的碎發,遮住了我眼中的恨意。
我收斂思緒,俯身叩拜。
伺寢當晚,我點起了宮外帶來的香料。
相比皇上常用的龍涎香,更多了一份甜味,令人著迷。
皇上坐在榻上,問我點的是何香料。
「臣妾自己調的,有凝神的功效,可好聞?」
「你的手藝那自然是極好的。」
一夜無話。
妃嬪冊封後第二日需前往太後處請安,等我到了壽安宮,看到皇後也在此。
行過禮後太後召我過去,握住我的手仔細打量:
「真真是個弱柳扶風的美人,難怪皇帝喜歡。
「皇後,你身為後宮之首,也該大方些。」
看來在我來之前,皇後惡人先告狀了。
聽到太後這麼說,皇後看著我的目光變得嫉恨,猛地起身告辭。
太後的眼神有一瞬間變得很奇怪,但我說不出來具體是什麼感受。
下一刻她扶住額頭,像是頭痛得厲害。
這是一個接近太後的好機會。
我伸出雙手,輕輕按壓太後的太陽穴位置。
片刻後,她舒展開緊皺的眉頭,轉身拍了拍我。
「手這麼巧,不怪皇上疼你,哀家也疼你。
「像皇後就沒有這麼貼心。」
太後神色不明,我卻感覺到她對皇後有些不滿。
隻是不知道是不滿態度,還是......皇後母家的從龍之功。
才出了壽康宮我就接到了皇上的傳召。
禦書房中,我拿出做好的糕點,皇上撚起一塊放入口中,連連誇讚我心靈手巧。
我隱蔽地瞥了一眼糕點,巧笑嫣然:
「臣妾怎敢跟禦膳房的相比。
「糕點雖好,但皇上少吃一些,晚上還有宮宴呢。」
夏日宮宴,極其熱鬧,三品以上的大臣也會攜眷參加。
宴會都已經開始了,還不見皇後身影,皇上卻習以為常,沒有半分詫異。
等到宴會過半,一個眼生的小宮女找到我,說是皇後尋我,讓我跟她走。
越走卻越偏僻,路上連宮燈都沒有,隻靠著月亮的清輝照明。
宮女到一處破舊的宮殿停下,告訴我皇後娘娘在裏麵等我。
看著連燭火都沒的殿內,抬頭望了一眼章清宮的名字,我當著她的麵走了進去。
大門緩緩關上,屋裏變得一片漆黑。
3
姍姍來遲的皇後說後宮有妃嬪穢亂宮闈,一言驚起千層浪。
抬眼環視一圈,發現隻有我不在座位上,皇上勃然大怒。
一行人後宮妃子大臣家眷,浩浩蕩蕩幾十個,都到了章清宮。
聽著殿內傳來的聲音,皇上的臉色鐵青。
皇後開始把禍引到我身上:「禾妹妹可能是一時衝動,請皇上饒恕她。」
隻是她沒能看到自己預想的場麵。
見我從人群後繞過來,皇後十分震驚,不可思議地盯著我。
「皇上,這是怎麼了?」
知道殿內的不是我後,皇上的臉色明顯好看了很多,眼神冰冷地看了一眼皇後,踹開了大門。
隻見皇後的大宮女畫春和禦前侍衛阮明城赤條條地抱在一起,還在互訴衷腸。
「等我回去就向父親稟明,娶你進府。」
「皇後那個老巫婆,肯定不同意......」
聽到踹門聲響起,兩人嚇了一個哆嗦,見著來人是皇上皇後,更是一臉驚恐。
想必從未有人敢當著皇後的麵,說她是老巫婆,沒想到自己身邊的大宮女是頭一個。
後宮的嬪妃們都是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
站在最前麵的太後開口,更是狠狠給了皇後一巴掌:
「皇後請哀家和皇上過來,就是為了抓自己侄兒和大宮女的奸情嗎?」
聽此皇後怒火衝天,上前大力揪住畫春的頭發,將人從床上拖下來。
「狗奴才,還妄想進入阮府當主子,誰給你的膽子!」
阮明城懦弱地龜縮一旁,不敢維護畫春,畏畏縮縮地喊了一聲姑姑。
他是皇後兄長的嫡子,一直風流浪蕩,素愛去青樓。
阮家給他安排了禦前侍衛的差事,就是希望他能安分一些。
沒承想他在宮裏還敢勾搭宮女,還是親姑姑的貼身大宮女。
如今被眾人直直撞見他和宮女廝混,怕是沒法在宮中待下去了。
皇上下旨將阮明城革職,逐出宮中。
而畫春則是交由皇後處置,被亂棍打死。
皇後用毒蛇般的眼神看著我,想不通為什麼我不在裏麵。
那自然是因為沒有人會蠢到這種地步,聽從敵人吩咐。
安分地待在陷阱裏,給敵人陷害自己的機會。
至於阮明城和畫春,隻要給他們送上相約的書信,本就有苟且的兩人幹柴烈火,自然不用我多費勁。
這下皇後是把自己的侄兒坑慘了,不知道威武大將軍會作何感想。
走之前,太後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怕是發覺了什麼。
果不其然,第二日我到壽康宮請安,還未站起身,就聽太後道:
「禾昭儀好大的本事,竟敢戲耍哀家和皇上!」
「臣妾不敢!」
我跪倒在地,冷汗直流。
太後並非當今聖上親母,而是嫡母。
三年前先帝駕崩,本該由太後嫡出的七皇子登基。
當時還是二皇子的皇上娶了阮眠霜,在阮家的支持下登上皇位,七皇子隻被封了臨親王。
我不信太後會不介意親子的皇位被奪,也不信太後是真心待皇上。
看她之前對皇後的態度就可以知道了。
既然如此......
「臣妾並非藐視君威,也不敢戲耍太後,臣妾隻是想報我江府滅門之仇。」
端坐上方的太後靜靜看了我一刻鐘,隨後輕笑一聲。
當她的聲音響起時,我知道,我賭對了。
「起來吧,跪著作甚,哀家可不願意虐待忠臣之後。」
她什麼都知道,打我入宮起,太後就知道我是江家女,知道我是抱著什麼目的而來。
不向皇上告發我,是因為我們有著共同的目標。
我站起身,與太後相視而笑。
今日若是真被皇後陷害,我的性命不保。
好在一切都很順利,還讓皇後折了羽翼。
而讓皇後更加不能忍受的事情,馬上就要發生了。
3
自夏日宮宴皇後偷雞不成蝕把米之後,就將怒氣都撒在了我身上。
身為後宮之首,皇後執掌中饋,卻命內務府不準給華寧宮送東西。
後妃一年四季的衣裳首飾都是有份例的,皇後卻直接將我的部分減去。
皇上萬壽節當晚,我隻好穿著簡樸前去參加。
才一落座,阮德妃奚落的話語就響起:
「這不是今日最得寵的禾昭儀麼?怎麼穿得這麼破舊就來宮宴了?」
萬壽節乃皇上壽辰,後宮妃嬪無一不精心打扮,妄想皇上能多看自己一眼。
隻是一身簡單青衣並珍珠發釵的我,顯得格格不入。
而阮德妃作為皇後的親侄女,一向與皇後一條心,見此自然不肯放過能嘲笑我的機會。
「臣妾本就隻是民女出身,自然比不上德妃娘娘母家富甲一方。
「不管穿什麼,相比於娘娘,也隻能是陪襯罷了。」
聽我這麼說,阮德妃露出得意的眼神。
其他妃嬪或多或少都有些許嫉妒,畢竟這樣的家世也不是誰都有的。
一時間場麵安靜了下來。
隻有阮德妃還在不合時宜炫耀自己的家世,說皇上登基離不開他們阮家的功勞。
「是嗎?」
看著突然出現的皇上,阮德妃嚇得跪倒在地:
「臣妾失言,請皇上恕罪!」
皇上眸光寒冷至極點,不發一言拂袖而過。
阮家勢大,太師在朝為百官之首,大將軍在外掌邊疆三十萬大軍。
沒有阮家,皇上不可能登基。
可也正是阮家,時時刻刻地在提醒皇上那段卑微的過往,提醒他身為皇帝,大權卻不在自己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