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10月的這個晚上,我站在父親八十大壽的酒席上,還不知道十分鐘後,我會失去這十年掙來的一切。
1
包廂裏坐滿了人,靠牆那桌是我爸的老朋友和街坊鄰居,主桌坐的是我這幾年認識的幾個做生意的老板。
我端著酒杯站起來,正跟坐在主桌的李老板說話。
“李老板,那三個樓盤的弱電工程,咱們什麼時候能定下來?”
李老板笑著點點頭,端起酒杯。
“周老板你放心,沒問題。就是工期能不能趕得上?”
“肯定沒問題,我手底下有固定的施工隊,保證按時交工。”
我正準備敬酒,包廂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門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我轉過頭,看到門口站著兩個穿製服的人,後麵還跟著一個拿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那個中年男人我認識。
王科。
十年前,就是他給我辦的拆遷手續。那時候他還是拆遷辦的小辦事員,現在看樣子升職了,西裝革履的,頭發梳得油光鋥亮。
我心裏閃過一絲疑惑,但還是放下酒杯,笑著打招呼。
“王主任?這麼巧,您也來吃飯?”
王科看了我一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徑直走到我麵前,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
“周正先生,我是街道辦的王科。這是拆遷款追繳通知書,麻煩你簽收一下。”
他的聲音很公事化,聽不出一點人情味。
我愣了一下。
拆遷款?追繳?
“王主任,您說什麼?咱們十年前不是辦好了嗎?怎麼又——”
王科沒等我說完,就打斷了我。而且他故意提高了聲音,讓包廂裏所有人都能聽見。
“周正先生,經核查,你在2014年的拆遷安置中,非法占有國有資產一百二十萬元。根據相關規定,現要求你返還本金,並追繳後續收益。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包廂裏瞬間安靜了。
我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什麼非法占有?”
我的聲音有點緊。
“王主任,當年那筆錢是您親手給我辦的,我簽的每一份協議都有您的章,怎麼現在又說非法了?”
王科臉上依然沒有表情。
“當年是工作失誤,我們正在糾正。”
“什麼叫後續收益?”
我追問。
王科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你用這筆錢做了投資,對吧?我們查過了,你現在身家三千多萬。按照不當得利的相關規定,你用這筆錢賺的錢,也要一並返還。”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另一份文件,在我麵前晃了晃。
“我們算過了,你需要歸還的金額是一千二百萬。”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包廂裏炸開了。
李老板的臉色變了,他看了我一眼,把酒杯輕輕放回桌上。劉老板也沒說話,隻是低頭看著桌上的菜。靠牆那桌的人說話聲更大了,我聽到有人說“怪不得發這麼快”,還有人說“這下麻煩大了”。
我爸坐在主位上,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看著王科,腦子裏一片混亂。
十年前,也是在這樣的一個辦公室裏。那時候他笑眯眯地跟我說:“周先生,你這個情況可以按兩邊算,這是政策規定,我幫你把手續辦好。”他還特意叮囑我:“好好用這筆錢,別亂花。”
那時候我覺得他是個好人,是個真心幫老百姓的幹部。
可現在,他站在我麵前,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子。他看著我的樣子,就像看著一塊砧板上的肉。
“王主任......”
我深吸一口氣。
“這裏麵肯定有誤會。當年您說這錢合法,我才敢拿的。現在您說是失誤,總得給我個說法吧?”
王科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說法都在通知書裏,你自己看。”
他轉身準備走,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我。
“對了,周老板,你名下的賬戶和資產,我們已經向法院申請了保全。從現在開始,你的錢動不了了。”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但足夠讓主桌的人聽見。
“我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要麼主動配合返還,要麼走法律程序。”
說完這句話,他帶著兩個人離開了,包廂的門被重重關上。
我站在那裏,手裏還握著那份通知書,紙張的邊緣有點割手。
李老板站起來,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
“周老板,不好意思,我公司還有點急事,先走一步。”
他沒有看我,徑直走向門口。劉老板也跟著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周老板,那個項目的事兒......咱們改天再說吧。”
包廂裏的人開始陸續離開。不到五分鐘,主桌就空了一半,鄰居們也坐不住了,站起來往外走。隻有我表哥路過我身邊時,停下來小聲說了一句:“周正,你這事兒搞大了。當年我就說那錢來得不對勁,你不聽,現在好了。”
他走後,包廂裏隻剩下我和我爸。
我爸坐在那裏,看著滿桌子還沒動過的菜,眼睛紅了。
“阿正......咱們那錢,真的有問題嗎?”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顫抖。
我握緊了手裏的通知書,沒有回答。
我腦子裏全是王科那張臉。十年前那個笑眯眯的王主任,和剛才那個冷冰冰的王科,明明是同一個人。可我怎麼覺得,他從一開始就不是我以為的那個樣子。
2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王科說的那些話。一千二百萬,這個數字像塊石頭,壓在我胸口,讓我喘不過氣來。
我拿起手機,把那份通知書翻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麵寫得清清楚楚:返還本金一百二十萬,追繳後續收益一千零八十萬。
我閉上眼睛,腦子裏不由自主地想起了2014年的春天。那個改變我一切的日子。
那年我三十二歲,在一家電器公司跑業務,一個月到手五千塊。我和我爸住在城郊的老房子裏,那房子是八十年代單位分的,兩室一廳,牆皮都掉了,窗框也爛了。我媽在我十歲那年就跟我爸離婚了,改嫁去了外省,這麼多年逢年過節打個電話,基本沒什麼來往。我爸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攢了一輩子的錢,也就攢了十來萬塊。
2014年3月,我們那片突然傳出要拆遷的消息。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正在外麵跑客戶,我爸給我打電話,聲音都在抖。
“阿正,咱家要拆遷了!街道辦貼了公告,說要建新區,咱們這片全拆!”
我聽到這話,心跳都快了。拆遷,對我們這種人來說,那就是改命的機會。
我跟客戶說了句抱歉,騎著電動車就往家趕。到了樓下,看到一群人圍在公告欄前麵。我擠進去,看到那張紅頭文件。
拆遷補償標準,按房屋麵積和戶口人數算,一平米補八千,我們家六十平,就是四十八萬。再加上人口補償和各種獎勵,算下來能拿六十多萬。
我和我爸站在樓下,看著那張公告,兩個人激動得說不出話。六十萬,對我們來說,那是天文數字。我爸抓著我的胳膊,眼睛都紅了:“阿正,咱們家終於熬出頭了。”
幾天後,拆遷辦開始辦手續。我和我爸去街道辦,排隊簽協議。辦公室裏擠滿了人,每個人臉上都是又期待又緊張的表情。
我們排了兩個多小時,終於輪到我。
接待我的是個年輕的辦事員,胸前掛著工作牌,上麵寫著“王科”。
王科看起來三十歲出頭,戴著眼鏡,說話客客氣氣的。
“周正是吧?身份證戶口本帶了嗎?”
我趕緊把材料遞過去。他接過去翻了翻,然後在電腦上敲了一會兒,突然停下來。
“周先生,你父母是離異狀態對吧?”
“對,我媽很早就改嫁了,戶口也遷走了。”
王科看著電腦屏幕,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你媽現在住哪兒?”
“外省,具體在哪我也不太清楚。這些年聯係不多。”
我有點奇怪他為什麼問這個。
王科又敲了幾下鍵盤,然後抬起頭看著我,壓低了聲音。
“周先生,有個情況我得跟你說一下。按照咱們的拆遷政策,父母離異的,子女可以在雙方家庭裏分別領補償。”
我愣住了。
“什麼意思?”
“就是說,你既能作為你爸家的人領一份,也能作為你媽家的人再領一份。當然,前提是你媽那邊也在拆遷範圍裏。”
我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可我媽早就不在這邊了啊。”
“你媽是不在,但她戶口還在。”
王科在電腦上調出一個頁麵,轉過屏幕給我看。
“你看,這是戶籍係統,你媽當年改嫁,但戶口一直掛在她娘家,就是你外公家。你外公家也在這次拆遷範圍裏。”
我完全懵了。
“那......那我能拿兩份?”
“理論上可以。”
王科從抽屜裏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翻到某一頁,指給我看。
“這是市裏的拆遷安置辦法,你看這第十三條,明確寫了離異家庭的處理方式。”
我看著那一頁密密麻麻的字,看不太懂,但上麵確實蓋著紅色的公章。
“王主任,這......這真的合法嗎?”
我還是有點不放心。
“當然合法。”
王科很肯定地點頭。
“政策就是這麼寫的,我們隻是照著辦。”
他拿出兩份空白的協議,邊說邊在協議上填寫。
“你爸這邊,按你們家的房子麵積和人口,能拿六十二萬。你媽那邊,按你外公家的情況,你能拿五十八萬。加起來一百二十萬。”
一百二十萬。我聽到這個數字,整個人都傻了。
“周先生?”
王科看著我。
“有什麼問題嗎?”
“我......我真能拿這麼多?”
“當然。政策規定的,我們按規矩辦事。”
他把兩份協議推到我麵前。
“你仔細看看,沒問題就簽字。”
我接過那兩份協議,手有點抖。每一個字我都認識,但連起來讀,又覺得不太真實。
“王主任,我還是有點擔心......萬一以後有人說這不符合規定怎麼辦?”
我抬起頭看著他。
王科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我。
“周先生,你放心。這兩份協議都會蓋我們拆遷辦的公章,走正規流程審批。我是負責你們片區的專員,這手續是我親手辦的。要是不合規,我敢給你辦嗎?那不是拿我自己的飯碗開玩笑嗎?”
他說得很有道理。而且他是政府的人,應該不會騙我。
我又仔細看了一遍兩份協議,上麵的金額、條款都寫得清清楚楚。
最後,我拿起筆,在兩份協議上簽了字。
王科接過協議,在每一頁上都仔細蓋了章,然後把其中一聯遞給我。
“好了,周先生,手續辦完了。大概一個月左右,錢就會打到你賬上。到時候注意查收,有什麼問題隨時聯係我。”
他站起來跟我握手。
我握著那兩份協議走出拆遷辦,外麵陽光正好。我站在樓下,看著手裏的紙,覺得整個人都在飄。
一百二十萬。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錢。
我爸在旁邊等我,看我出來,趕緊問:“怎麼樣?辦好了?”
“辦好了。”
我點點頭,聲音都有點發顫。
“爸,咱們能拿一百二十萬。”
我爸愣住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多......多少?”
“一百二十萬。”
我把情況簡單跟他說了一遍。我爸聽完,抓著我的胳膊,眼淚都下來了:“阿正,咱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
那天晚上,我爸特意買了菜,還買了瓶酒。我們倆坐在那個破舊的廚房裏,一邊喝酒一邊商量怎麼用這筆錢。我爸說要給我娶媳婦,在城裏買套房。我說要留一部分給他養老。兩個人喝得有點多,說著說著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心裏想著:我的人生,終於要改變了。
一個月後,錢真的打進了我的賬戶。我去銀行查了餘額,看到那串數字,整個人都懵了。
一百二十萬零三千六百塊。一分不差。
我站在ATM機前,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我給我爸打了電話:“爸,錢到了。”
我爸在電話那頭沒說話,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
那天我請了假,回到家,跟我爸商量怎麼用這筆錢。我們算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決定:留二十萬給我爸養老,剩下的一百萬,我要做點事。
我不想就這麼把錢花光了。我想用這筆錢,真正改變我的命。
可我不知道,這個決定,會把我帶到今天這個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