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梁彎彎緩緩吐出三個字：“王樾酌。”

卓原點頭。

她攥緊了手裏的照片：“這兩件事，他全都知道？”

“知道。”卓原語氣確定，“所有的痕跡都是他抹掉的。”

梁彎彎閉了閉眼，胸腔裏像是有什麼東西碎裂了，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多少錢。”

卓原愣了一下，報了個數字。

她沒還價，直接拿起手機轉賬。

“我給你三倍，這些消息全部捂死在你這裏。”

“尤其是我癌症的消息。”

卓原對麵前這個女人幾乎是要敬佩了。

等到卓原離開，停車場安靜下來，隻剩梁彎彎一個人坐在車裏。

她趴在方向盤上，哭得渾身發抖。

眼淚砸在那些沒來得及收走的照片上。

半個小時後，她擦了擦臉，補好了妝，才下了車。

這是她的最後一場戲，亡國公主跳城牆。

蘇燦給她講戲的時候，隻說了一句：“你看著鏡頭，想象你最絕望的時候。”

梁彎彎點了頭，登上城牆，風很大，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監視器前，所有人都在等。

副導演在對講機裏喊：“威亞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好，演員就位，準備——”

梁彎彎站在城牆邊沿，往下看了一眼，很高。

“三、二、一，跳！”

對講機裏傳來指令，梁彎彎動身，卻發現威亞卡住了。

所有人都以為她耍大牌不肯跳。

副導演罵了句臟話，聲音大得整個片場都聽得見：

“梁彎彎你他媽搞什麼？威亞給你掛好了你給我擺臉色？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沒有人替她說話，他們早就習慣了。

習慣了她被罵，習慣了她被孤立，習慣了在任何場合、任何時間，把最大的惡意揣測在她身上。

反正她解釋了也沒人信。

耳邊忽然響起很多聲音。

“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針對她。”

“你妹妹是我們從小養到大的，我們很清楚她是什麼人。”

“梁彎彎，你再動她，我讓你生不如死。”

“我不介意讓人打掉你肚子裏的孩子。”

“梁彎彎你到底跳不跳？全劇組幾百號人等你自己，你臉怎麼這麼大呢？”

副導演的聲音又炸開了，帶著不耐煩。

梁彎彎睜開眼。

她往前走了一步。

威亞在她腰間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那些曾經讓她疼的、讓她連呼吸都覺得費力的事情，在這一刻忽然都不重要了。

她活著，是所有人的負擔。

她死了，大概也不會有人記得。

王樾酌會和梁繁星在一起，父母還是會笑著看梁繁星撒嬌，所有人還是會覺得梁繁星是全世界最善良最溫柔的女孩子。

而她梁彎彎，不過是一個惡毒女配，一個該死的人。

對講機裏傳來副導演氣急敗壞的聲音：“她在幹什麼？她到底在幹什麼？威亞組的人呢？給我上去看看！”

梁彎彎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世界。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還沒有被梁家認回來的時候。

那時候她隻是一個跑龍套的小演員，住在城中村一個不到十平米的隔斷間裏，夏天沒有空調，冬天沒有暖氣。

可她那時候很快樂。

因為那時候她還相信，會有人愛她。

梁彎彎扯了扯嘴角，想笑，可眼淚先掉了下來。

失重感席卷而來的那一刻，她聽見了嘈雜的聲音——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威亞”，有人在喊“快拉住她”。

身體重重地摔在墊子上。

全劇組安靜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所有人都盯著那個躺在墊子上的人。

蘇燦第一個反應過來，扔下耳機就衝了過去。

“叫救護車！快他媽叫救護車啊！”

梁彎彎的身體慢慢變冷，血染紅身下的墊子。

天空忽然飄起了洋洋灑灑的雪花。

一點點覆在梁彎彎的身上。

所有人都抬頭看天。

他們忽然想起，梁彎彎演的這場戲，劇本裏寫，任性的小公主死後，天降大雪，萬裏河山，為她披麻戴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