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昭朝野皆知，天子宣煜強大自負，殺伐果斷，不容別人置喙半句。

可唯獨對桑蒔一見鐘情，甘願俯首，言聽計從。

桑蒔不願為深宮所困，他便立誓此生後宮空懸，永不納妃。

桑蒔喜歡占卜，他便力排眾議，封她為大昭第一位女國師。

而她每次起卦，必有動亂。

旁人罵她妖言惑眾。

宣煜卻奉為金科玉律。

她說東南將有洪澇，他便提前遷民築堤，數十萬百姓免於滅頂之災；

她說西北邊關將有異動，他便暗中設伏，一舉擒獲敵軍主帥；

她說朝中有重臣勾結外敵，他便順藤摸瓜，將潛伏多年的敵國暗樁一網打盡。

大昭因此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群臣漸漸對桑蒔心服口服，再無人敢說半句非議。

直到那一夜，天降異星。

桑蒔連夜趕到高台之上，擺陣推演。

結果赫然是一句話：

“宮女蘇嫣為禍國妖女，將會給大昭帶來滅頂之災。”

卦象剛傳下去，她胸口猛地一窒，噴出大口鮮血。

太醫趕來，診脈後臉色大變。

她長久虧空，身患奇症。

唯有找到至陰之命者，取其心頭血，每日飲下一盞，方可維持性命。

而尋遍全城，隻有蘇嫣是百年難遇的至陰之命。

宣煜為了救她，不得不將原本押入大牢，準備處死的禍星蘇嫣放出來。

他親自將人看守在身邊，每日命人取心頭血給桑蒔。

桑蒔曾勸他：

“陛下，蘇嫣是禍星，留她在宮中後患無窮，臣去尋別的法子，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

宣煜打斷她，俯身，修長的手指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桑蒔，就算天下因此大亂，我也要護著你。你的命，比這江山重要。”

桑蒔怔怔地看著他，眼眶一點一點泛紅，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個月，宣煜每日親手送來那盞心頭血，守著她喝下；

第三個月，送心頭血的人換成了太監，隻每隔十日才來一次；

半年過去，桑蒔半個月才能喝上一盞。

而蘇嫣。

一開始被宣煜以補償和看管為名，準許入殿，做了掌事宮女。

後來一路升任尚宮局女官，開始與宣煜同進同出，形影不離。

宮人們竊竊私語，說陛下看蘇嫣的眼神，越來越不一樣了。

桑蒔都聽說了。

但她什麼也沒做，隻是繼續推演卦象，默默記下為大昭卜卦的次數。

直到那年夏天。

大昭境內大旱，三個月無雨。

朝堂動蕩，國庫日漸空虛，田間地頭隨處可見餓死的災民。

群臣聯名上書，要求處死蘇嫣以平息天怒。

宣煜沒有當場答複。

退朝後，他把桑蒔單獨留了下來。

宣煜站在她麵前，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朕要你為蘇嫣再占卜一次。”

桑蒔垂著眼，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陛下，命格乃是天生，再卜一次結果也不會改……”

宣煜聲音沉下來，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那就逆天改命，朕要你卜出她是福星。”

桑蒔抬眼，對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裏，有情意，有命令，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朕是為了你。”

他的聲音放輕了些：

“你的病需要她的血。她若死了，你也活不成。”

他頓了頓：

“你就宣稱上次卜錯了。就算名聲從此掃地，朕也能護住你。”

桑蒔最終垂下眼，點了點頭：

“臣遵旨。”

回到國師府，桑蒔開始準備起卦所需之物。

貼身侍女守在一旁，急得直轉圈。

“主子，您何苦啊！這些年您消耗生機為陛下保駕護航，幫陛下清除異己，甘願背負罵名，到頭來陛下被那個蘇嫣迷了心竅，不顧您的身子，讓您做這種耗壽命的事……”

桑蒔手下動作沒停：

“我自有定奪。”

婢女眼淚嘩地下來：

“主子，您就去跟陛下服個軟吧，隻要您撒撒嬌，他一定會回心轉意的！”

桑蒔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你別擔心了，下去歇息吧。”

婢女還想說什麼，對上桑蒔那雙沉靜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她擦著眼淚退下了。

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桑蒔仰頭，看著牆上掛著的四個字：

恩果循環。

這是她下山前，師父千叮嚀萬囑咐的祖訓。

她本是天機門傳人，當初下山試煉，懵懵懂懂，差點被騙入青樓為妓。

是還是小王爺的宣煜救了她。

她謹記“善有善報，因果循環”，決定償還這份恩情。

於是她就這樣跟了他十年，出生入死。

可她沒想到，宣煜會對另一個女人日益親近，萬般嗬護。

桑蒔閉上眼，一滴淚無聲滑落。

翌日。

桑蒔在眾目睽睽之下登上皇城外的觀星台。

台下百姓雲集，朝臣肅立。

桑蒔焚香、祝禱、投龜甲……

完成所有儀式後，她身體搖搖欲墜，卻仍強撐著開口，對台下朗聲道：

“前卦有誤，是臣推算不精。”

“蘇嫣並非禍星，實乃天命福星，旺國運，昌帝業。”

“且其命格貴不可言，乃天生後命，當登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