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皇後抽回手,深吸一口氣,準備一件事一件事地和朱元璋掰扯清楚。
“重八,你現在是坐擁天下的皇帝,鳳陽的父老都以你為榮,我心裏比誰都清楚。”
“朝堂上的事我從不多問,隻想守好後宮,不讓你為家事分心。但我不說,不代表我看不見,你的脾氣,是不是越來越控製不住了。”
朱元璋起初還端著九五之尊的架子,聽著馬皇後的誇讚,嘴角忍不住上揚,可越往後聽,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沉默片刻,眼底驟然翻起警惕的鋒芒,握住馬皇後的手腕。
“妹子,是朝中的混賬嚼舌根了?是胡惟庸?或者王廣洋?在你麵前搬弄是非!”
“這些當官的都是咱的人!聽話的就留著!不聽話的,砍了便是!”
他語氣裏滿是殺氣,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的暴戾。
馬皇後心頭一涼,猛地站起身,連眼神都冷了幾分。
“既然你看不清自己的問題,我走就是了。我帶著標兒回鳳陽老家,我們寧願在鄉下老死,也不願哪天落在你手裏,落得和薑王後一樣的下場!”
朱元璋瞬間慌了神,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攔住她,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哪裏還有半分帝王威嚴。
“妹子!你別走!咱怎麼會害你們?咱們是一家人啊!”
“咱可以發誓,絕不會變成商紂王那種人,絕不會虧待你和標兒!”
馬皇後抬眸望著他,眼底的寒意漸漸化開。
“當真?”
“當真!咱對你的心,天地可鑒!”
朱元璋拍著胸脯保證,模樣像極了當年被關在牢裏,吃著她送的烙餅時的憨態。
馬皇後忍不住笑出了聲,伸手拭去他臉上的汗。
“誰要你發誓,我隻是怕你被權力迷了眼,忘了最初的模樣。”
朱元璋望著她的笑靨,看癡了神,伸手攬住她的腰。
“妹子笑起來真美,以後咱都聽你的,再也不發脾氣了。”
望著馬皇後鬢邊日益增多的白發,朱元璋的心頭泛起愧疚。
剛四十多歲的年紀,她的鬢角如同五六十歲的老人似的,看得他眼睛發酸。
胸中翻湧的酸楚讓他瞬間做了決定:往後絕不能再讓妹子受半分委屈,定要好好待她。
馬皇後默默記下朱元璋雙腳的尺寸,隨後站起身,伸手輕輕環住他的脖子,指尖溫柔地摩挲著他的後腦,用這樸素的觸碰傳遞著彼此的溫度。
“重八,你要記住你說的話,朝政我可以不過問,當年劉基的事我也不再記恨。但往後有關標兒,我必須跟你把話說透。”
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不管朝堂風雲如何變幻,不管你心中有何打算,若是標兒做得不好,你直接廢黜他就是了,卻絕不可以辱罵他、毆打他,也不能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拿東西砸他!你明白嗎?”
朱元璋原本想開口說什麼,可看到馬皇後眼中的淚水,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將她擁在懷裏,無比堅定道:
“妹子,咱答應你,往後再不對標兒發脾氣了。”
此刻的情況,不管馬皇後說什麼,他都會答應。
因為眼前人是馬皇後,這便夠了。
覺得那個熟悉的朱重八又回到身邊,馬皇後的心頭升起暖意。
她本想順勢提宗親贍養的事,可轉念一想,今天說的夠多了。
日子還長,下次再提也不遲。
或許讓朱標開口,而她則在身後默默撐腰,給孩子足夠的底氣。
夫妻二人依偎在一起,享受著難得的相處時光。
......
禦花園。
菜園子處的木屋旁,挖出一片規整的土坑建築,橫豎排列錯落有致,溝壑深約幾十厘米,數個洞口彼此連通,模樣頗為奇特。
朱標喘著粗氣癱坐在地上,望著身旁同樣大汗淋漓的陳青雲,滿臉困惑。
“陳兄,你要做什麼?難道這能讓鹽變幹淨?你挖坑幹什麼?”
陳青雲丟下鋤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著解釋。
“這你就不懂了,將來軍中人人都認得它,這叫無煙灶。”
朱標聽得更懵了。
“灶台?要燒火直接用磚石搭一個不就成了?何苦費這麼大勁挖坑,連個灶麵都看不見,這能生火嗎?”
他雖沒做過飯,卻也見過尋常灶台都是磚瓦壘砌,從沒見過藏在地下的樣式。
陳青雲收起笑意,正色道:
“阿標,人是鐵飯是鋼,上陣殺敵的士兵更得吃飽。可你想想,在外行軍做飯,一旦冒煙就容易暴露位置,何況咱們是在後宮,離禦膳房不遠,如果冒起青煙,你父皇身邊的人就能馬上察覺,那時我可就藏不住了。”
“這無煙灶最妙的地方,就是燒火時半點煙霧都不會飄出來,隱蔽得很。”
朱標聽了,第一反應便是不信。
“陳兄,並非我不信你,這燒火做飯哪有不冒煙的道理?而且火都埋在土裏,能燒起來嗎?如果還能無煙,豈不成了神仙手段?”
陳青雲懶得爭辯,隻等著待會兒讓他親眼見識下。
不多時,雲兒拉著一輛小車從菜園入口走來,車上載著陶罐、鐵鍋等物品。
將東西放下後,朱標便在一旁歇著,陳青雲用沾了水的枯葉蓋住排煙口,又將鐵鍋架好,鋪上稻草準備引燃。
可當他伸手去摸打火機時,瞬間露出幾分尷尬。
靠!打火機和煙都沒帶。
正在他皺眉時,一隻沾著些許鍋底灰的小手伸到他麵前,正是雲兒。
“這是火折子,用來點火的。”
是一根大概十六厘米的木管。
陳青雲接過,拔開木塞。
他自然認得火折子,是用棉絮、植物纖維混著硝、硫磺等易燃物製成,點燃後封住,用時一吹便能複燃。
“多謝,你先洗一洗吧!剛才忙活得臉上都沾灰了。”
陳青雲道謝後,點燃稻草,朱標見狀連忙湊過來。
“你說的那堿水,用這稻草就可以做出來?”
看著稻草充分燃燒成灰燼,陳青雲又添了不少,直到灰燼積得快一鍋了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