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大全
打開小說大全APP
閱讀更多精彩小說內容
目錄
設置
客戶端

第4章 4

4

禁閉室的第三日午後,門上的鐵鎖哐當一響,從外麵打開。

陸淑寧站在門口,逆著光,身影擋住了大部分光線。

她沒有走進來,就站在門檻外,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刻板:

“視察工作的軍區宋參謀長突發急腹症,張大夫確診是腹膜炎穿孔,必須立刻開刀。這裏隻有你能做這個手術。”

溫仕明靠在牆角,抬起眼。

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平靜無波。

“條件?”他問,聲音因久未進水而沙啞。

“沒有條件。這是重要的革命任務,關係到基地的榮譽。”

陸淑寧語氣生硬,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手術成功的結果,也符合你一直想離開的個人訴求,我會簽字批準你的調離申請。”

溫仕明沉默著。

窯洞裏隻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他是醫生,救死扶傷是刻在骨子裏的本能,無法用任何條件交換,也無法對瀕死的生命說不。

他扶著土牆,慢慢站起來,腿麻得厲害,晃了晃才站穩。

他沒有看陸淑寧,徑直從她身邊走過,帶起一陣微弱的塵土氣息。

手術條件極其簡陋。

所謂的“手術室”隻是臨仕明掃出的窯洞,消毒水氣味刺鼻。

那位宋參謀長躺在簡易手術台上,臉色蠟黃,冷汗涔涔,已是休克前兆,是一位身姿颯爽的女軍官。

溫仕明洗淨手,燙傷的手背在水浸下刺痛不已。

他麵不改色,戴上手套。

沒有無影燈,隻有幾盞最亮的煤油燈湊近。

光線搖曳,空氣悶熱。

手術刀劃開皮層,溫仕明全神貫注,額上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有護士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擦拭。

穿孔的闌尾已經壞死,腹腔內有感染跡象。

每一個動作都必須精準到毫米,在有限視野下避開血管和神經。

燙傷的手影響了些許靈活,左腿的舊傷也因為長時間的站立,隱隱作痛。

幾個小時過去,當最後一針縫合完成,溫仕明幾乎站立不穩,靠在牆邊,才脫下手套,清瘦的身子微微佝僂著。

手背上的燒傷紅腫一片,已經有了發炎化膿的跡象。

他的白大褂已被汗水徹底浸透,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注意觀察,防止感染。”

他對助手低聲交代完,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他是被一陣喧鬧的廣播聲吵醒的。

發現自己躺在衛生所一張閑置的病床上,窗外天色已暗,高音喇叭正以激昂的語調播送著:

“......在搶救宋參謀長的過程中,宣傳隊的沈謙同誌展現了高度的革命熱情和人道主義精神!他不顧自身安危,主動要求為傷員獻血,並運用平日所學的醫療知識,積極配合醫護人員,為穩定傷員病情、爭取手術時間立下了功勞!這是值得我們全體同誌學習的榜樣!......”

溫仕明撐著手臂坐起身,胸腔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他慢慢走到門口,看到公告欄前圍了些人。

新貼出的表彰通報上,墨跡未幹,寫著“在基地革委會堅強領導下,全體醫務人員團結協作,特別是沈謙同誌發揮了重要作用,成功完成搶救任務......”

通篇沒有出現“溫仕明”三個字。

他走過去,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伸手,刺啦一聲,將那紙公告撕了下來,攥在手裏,揉成一團。

然後轉身,徑直走向陸淑寧的辦公室。

門被推開時,陸淑寧正和沈謙說著什麼。

沈謙臉上還帶著受到表彰後的紅暈。

見到溫仕明,他下意識地往陸淑寧身邊縮了縮。

陸淑寧皺眉,對沈謙揮揮手:“你先去準備材料。”

沈謙低頭快步離開。

“為什麼?”溫仕明將紙團扔在陸淑寧麵前的辦公桌上,他的聲音疲憊,卻異常清晰。

陸淑寧看了一眼那紙團,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不耐:

“什麼為什麼?手術成功了,宋參謀長脫離了危險,這就是最好的結果。當時場麵混亂,很多同誌都看到沈謙跑前跑後,忙得滿頭大汗。他正在申請先進分子,需要這些實際表現。你是主刀,功勞組織上心裏有數,但也要考慮集體榮譽,考慮對宣傳工作的促進。個人名利思想要不得。”

溫仕明看著她,看著這個曾讓他傾注了所有愛戀和信任的女人,此刻隻覺得一種徹骨的荒謬。

“所以,我的手術,成了他的功勞。你給我所謂的調令,也就此作廢,對嗎?”

他已經向組織以身體健康原因申請了辭職,陸淑寧這裏的調離書對他來說早已失去意義。

可她親口應允的調動,卻仍像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紮進他心底早已麻木的角落。

他竟還在等。

等她或許能越過那些權衡與考量,分出毫厘真心,承認他五小時拚盡全力的救治,承認他這個人本身,而不是“未婚夫”或“最好用的醫生”的身份。

這念頭剛浮現,便帶來一陣灼燒般的羞恥。

心臟猛地一縮,那疼痛並非源於病體,而是源於自己竟還殘存這等可憐期許的清醒認知,和尊嚴被踐踏的憤怒。

陸淑寧站起身,走到他麵前,試圖讓語氣緩和些:“仕明,別鑽牛角尖。你的貢獻,我不會忘記。等眼前這陣忙過去,宋參謀長病情穩定了,我們就打結婚報告,我風風光光地嫁給你,然後一起調回省城。之前虧欠你的,我都會補償......”

“陸淑寧,”溫仕明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砸在地上,“我不會和你結婚。”

陸淑寧愣住了,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種你又在鬧脾氣的神情:“仕明,別說氣話,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革命工作不能感情用事......”

“不是氣話。”溫仕明看著她,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我爸媽是怎麼死的?”他問。

© 小說大全, ALL RIGHT RESERVED

DIANZHONG TECHNOLOGY CO. 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