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點半,雨停了。
嚴林走出了老屋,拎著門口的黑色垃圾袋,直接穿過兩個街區,丟到了一個工程垃圾箱裏。
處理完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拉起夾克上的兜帽,徑直走向了地鐵站。
今天是他辦理休學的日子。
上午九點。
哥倫比亞大學,教務大樓。
走廊裏光可鑒人,彌漫著咖啡的香氣。
嚴林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教務主任伊麗莎白正在翻閱著手中的資料。
她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白人女性,穿著得體,胸前還別著一枚珍珠胸針,不過此刻的她,眉頭皺在了一起。
“你確定嗎?林?你在金融模擬和宏觀經濟學的分數,在整個商學院都是排名靠前的。”
伊麗莎白放下資料,摘下了眼鏡,看著嚴林的眼神裏充滿了惋惜。
“距離你穿上學士服,拿到學位證書,隻有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你確定要在這種時候按下暫停鍵嗎?”
嚴林聽到這裏,語氣裏也滿是無奈。
“我也很感激您和學院這三年來的照顧,伊麗莎白女士,但是我現在麵臨的問題......”
“是啊,顯示遠遠比課本殘酷。”
看到嚴林欲言又止的樣子,伊麗莎白歎了口氣,將辦公桌上的電腦轉動了一個角度。
“校內的聯邦財務援助係統剛剛發出了警報,說是你名下的房產欠繳地稅,國稅局的法拍程序已經啟動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的嚴肅起來。
“而且在昨天下午,就業指導中心接道了第三方背景調查公司的電話,林,摩根士丹利的審查十分嚴苛,他們已經注意到了你的稅務異常,你現在的情況,在他們的眼裏存在著很高的風險。”
伊麗莎白坐直身體,雙手交叉,目光盯著嚴林。
“不過你的實習資料目前隻是被審查,但是如果你今天簽下了這份休學單,推薦就業的機會就白白浪費了,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聽我說,嚴。”
伊麗莎白的語氣放緩,帶著一絲誘導的味道。
“以你的成績,如果拿到實習的機會,起薪一年十萬美金,還不算年底分紅,那是你離開皇後區最快的一張車票,隻要你現在不休學,我們還有補救的機會。”
說著,她拉開了抽屜,拿出一份印著燙金校徽的文件夾。
“學院裏麵有幾位在華爾街做高級合夥人的老校友,設立了一個助學基金,我現在可以幫你安排電話麵試,隻要通過了,三萬多美金的過橋貸款明天就可以打進你的賬戶,隻要填補上國稅局的窟窿,你的背景調查也能變回綠燈。”
嚴林的目光落到了那份文件上,他知道伊麗莎白說的是一條捷徑。
但是他也清楚那些資本老饕的做派,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所謂的‘助學基金’,本質上就是一種合法的賣身契。
嚴林太清楚這套貸款的玩法了,在這裏,這種金融陷阱,往往比黑幫的槍口還要致命。
商學院的案例分析裏早就寫的明明白白。
就像當年臭名昭著的私人學生貸款巨頭‘薩利美’,他們就喜歡挑選一些走投無路的學生下手。
這裏麵的合同包含各種隱形條款,畢業後,他必須去這些所謂的老校友指定的機構工作,拿著遠低於市場的薪水。
隻要他敢辭職或者逾期,懲罰性的複利就能從三萬塊,在幾年內滾成十幾萬,甚至是幾十萬。
最惡心的事,美利堅的《破產法》唯獨把助學貸款排除在豁免名單之外。
這就意味著,哪怕你有一天宣告破產,去睡天橋的時候,這筆債務也會死死的咬住你,直到你被塞進火化爐。
嚴林收回目光,伸出兩根手指,把文件夾輕輕推回到伊麗莎白麵前。
“感謝校友們的‘慷慨’,伊麗莎白女士。”嚴林的語氣平靜,但是在‘慷慨’二字上稍微加重了半分。
“不過商學院的風險控製課,我上學期剛拿了滿分,這筆錢確實可以救急,但是我不想讓我未來數十年的職業生涯,被提前打包。”
點到即止。
聽到這句話,伊麗莎白臉上那副知性且滿是同情的表情凝固住了。
她看了一眼麵前的年輕人,眼底閃過一絲惱怒。
她之所以如此‘熱心’的推銷這個助學基金,不僅僅是因為嚴林的成績無可挑剔,更是因為這條利益鏈裏,她隻要成功拉到一個人,就能從基金會那裏得到一筆不菲的傭金。
而嚴林這種全A的金融生,往往是最好的肥羊。
但是現在,這隻肥羊一眼就看穿了裏麵的套路,她的那筆提成也跟著泡湯了。
伊麗莎白冷笑一聲,收起了偽善的麵孔,直接把文件夾丟回抽屜,然後將桌上的筆隨手丟了過去。
“既然你自認為能解決國稅局的麻煩,那你就簽字吧。”
嚴林沒有被她的態度影響,接過筆,在那份休學申請的右下角,簽下了自己的姓名。
伊麗莎白冷著臉對文件進行蓋章確認,全程不再看嚴林一眼。
“休學狀態最長保留一年,出了這門,學校不再為你提供任何庇護,把回執單拿走!”
嚴林收好回執,拎起有些磨損的雙肩包,轉身離開。
就在走出辦公室,準備下樓的時候,迎麵走來了一個人。
“林?”
一道沙啞的聲音在走廊響起。
嚴林停下腳步,對方是一位五十多歲的白人教授,銀灰色的頭發梳的一絲不苟。
詹姆斯哈蒙德,哥大金融係高級教授,也是嚴林這三年來最敬重的實戰派導師。
哈蒙德並非那種一輩子待在象牙塔裏的老學究。
他曾是華爾街頂級對衝基金的高級合夥人,在經曆了兩次金融海嘯後還能全身而退,之後來到了哥大任教。
他在紐約金融圈子裏的人脈,深不可測。
“哈蒙德教授。”
嚴林點頭致意。
哈蒙德走到嚴林麵前,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滿。
“你的手機為什麼打不通?”
嚴林摸了一下口袋的手機,“昨晚淋了點雨,估計進水了。”
哈蒙德也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直接目光灼灼的盯著嚴林。
“摩根士丹利那邊給我發郵件了,作為推薦人,他們問我,為什麼你的背調會觸發國稅局的紅燈。”
哈蒙德的語速極快。
“我看到郵件後立刻去看了教務係統的日程表,發現你剛好今天有預約,而且訪問事由填的是‘學籍狀態變更’?”
“國稅局的紅燈,加上學籍變更的預約申請......”
哈蒙德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是被氣的不輕。
“林,我用屁股想都知道你要做什麼!你告訴我,你沒有在休學申請上簽字。”
嚴林帶著一絲歉意,微微低下了頭,不敢直視哈蒙德的目光。
“我已經簽完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