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媽做了三十年的育嬰師。

圈子裏提起她，沒人不豎大拇指，也沒人不抖三抖。

多難帶的熊孩子，到她手裏都跟小雞仔似的。

三十年間，經她手“矯正”的問題兒童少說幾百個，從沒失過手。

後來她退休了，說要來給我帶孩子。

我心疼她操勞一輩子，硬是給她報了個豪華郵輪遊，讓她回來再說。

卻沒想到女兒滿月宴那天，號稱“全家寶寶”的小姑子，當場搶女兒的安撫奶嘴。

女兒從嬰兒車掉下去，頭腫成雞蛋大。

全場倒吸冷氣。

她反而嘟著嘴說：“萌萌人也是寶寶嘛，憑什麼給她不給我？”

我婆婆笑著打圓場：“她還小，不懂事，你別跟她計較。”

我老公也趕緊說：“小孩子難免磕磕碰碰，你就別斤斤計較了。”

我看了眼懷裏哇哇大哭的的女兒，轉身給我爸媽打了個電話。

“媽，郵輪到了哪個港口了？我這裏有個二十五歲寶寶，缺個育嬰師。”

......

我媽聽完，笑了一聲。

那個笑聲我太熟悉了。

小時候鄰居家熊孩子掀我裙子，我媽就是這麼笑的。

後來那個熊孩子見我就繞道走，繞到小學畢業。

“放心等媽媽，十二個小時之內到。”

掛斷電話，女兒還哭得撕心裂肺。

後腦勺那個包腫得雞蛋大，青紫發亮，看得我心口緊了又緊。

蘇萌萌嘴裏還叼著奶嘴，含糊不清地嘟囔：“又沒摔壞，萌萌人又不是故意的，臭滿滿好小氣哦！”

我抱著女兒的手都在顫抖。

二十五歲的小姑子說一個月的女兒小氣？

婆婆王秀蘭第一個衝過來，笑著拍拍我的肩：“好了好了，小孩子磕磕碰碰正常的，萌萌就這性格，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抬頭死死看她：“媽，滿滿後腦勺腫了。”

“腫了過兩天就消了。”

婆婆擺擺手，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老公蘇哲也湊過來，瞅了一眼滿滿頭上的包，皺著眉說：

“地上不是有地毯嗎？應該不太疼。”

他大概也覺得這話站不住腳，又補了一句：

“你看不是沒流血嗎？小孩子難免磕磕碰碰，你就別和萌萌計較了。”

二姨從旁邊探過身子，拉著我的手：“硯清啊，萌萌還小，你當嫂嫂的多擔待，一家人和和氣氣的多好。”

大姑也跟著幫腔：“就是，孩子沒摔壞就行，你跟她計較什麼，顯得你多小氣似的。”

蘇萌萌見有人撐腰，從婆婆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歪著頭衝滿滿做鬼臉：

“小氣鬼，喝涼水，長大了嫁個沒腿鬼。”

滿滿哭得更大聲了，小臉漲得通紅，嗓子都啞了。

我抱著她，手在抖。

滿滿我拚了半條命換來的。

懷她的時候，前三個月我吐到住院，每天掛五瓶水，胳膊上全是針眼。

六個月查出胎盤低置，醫生讓我臥床保胎。

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一百天，躺到小腿肌肉萎縮。

剖腹產那天麻藥過敏，血壓掉到四十，醫生下了病危通知，蘇哲在手術室外簽字的時候手抖得握不住筆。

最後還是我媽簽的字。

好在滿滿平安落地了。

六斤八兩，哭聲嘹亮，護士把她放在我胸口的那一刻，我覺得這輩子值了。

這是我的命。

是我拿命換來的命。

可現在，她被人從嬰兒車裏拽出來，頭磕在地上，腫成這樣。

而那個人，正叼著奶嘴笑嘻嘻地做鬼臉。

我環顧四周。

婆婆護著蘇萌萌，拍著她的背說“不怕不怕”。

二姨、大姑、還有幾個親戚，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這媳婦脾氣也太大了。”

“就是，萌萌不就是開個玩笑嘛。”

“現在的年輕人啊，一點虧都不肯吃。”

蘇哲站在旁邊，一臉為難，嘴巴張開又閉上，不知道是想和稀泥還是想勸我。

我突然覺得很冷。

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冷。

手機震動了，我看到是媽媽發的照片，她風風塵仆已經下了輪船。

十二個小時倒計時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