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風卷著雪沫,飄向皇城,依稀可以聽到皇宮中的雜亂聲。
魏忠賢大步踏出偏院,肩背繃得如拉滿的弓,眼角餘光卻斜斜剜了一眼身後亦步亦趨的王朝輔
心中遲疑,要不要將這莽夫留在偏院,助劉榮看管那偽信王?
可念頭剛起,便被他強行壓下。若留王朝輔在偏院,難保其不會又要殺信王。
如今後宮皇後暗通外賊,宮外勳貴攻打皇宮,魏忠賢已是顧頭難顧腚,信王朱由檢這個時候不能死。
“傳咱家旨意!”
魏忠賢一邊疾行,一邊厲聲下令,“令孫茂霖、武俊、王蒞朝,即刻召集三營內操軍,扼守皇宮各門,凡張維賢那群逆賊勳貴,一律格殺勿論!”
幾名心腹小太監得令後,火急火燎衝入夜色,去傳達九千歲的旨意。
魏忠賢腳步匆匆,朝著乾清宮的方向疾馳,心頭最急的,是王體乾所帶的內操軍此刻身在何處。
偏院內,李鴻基立在廊簷下,抬眼掃過庭院中剩下的十餘名太監,目光在正中佇立的劉榮身上頓了數息,轉而落在身側恭敬侍立的李永貞身上。
“好奴才,真是個好奴才。”
被李鴻基那冰冷而銳利眼神等著,李永貞身體一顫,腳步下意識繞開,小心翼翼退到一群小太監身後。
待躲到小太監身後,李永貞帶著幾分試探與討好。
“殿下,外麵風雪未停,局勢凶險,還是回殿中好生休息吧。奴才們守著您,定保您周全,絕不讓逆賊傷害到您。”
說罷,他快步來到劉榮身側,壓低聲音詢問。
“要不要再添幾名心腹太監,在殿內嚴加看管,免得信王再生出什麼事端,壞了九千歲的大計。”
劉榮沒有回答,直到魏忠賢與王朝輔等一眾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劉榮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
他抬手拭去額角的冷汗,心中驚駭,皇後竟如此果決,暗通外賊,給九千歲來了一招燈下黑。
更沒有想到,英國公張維賢一眾勳貴,竟真的敢孤注一擲,聚眾攻打皇宮,打得他們措手不及。
先前那套用慢藥控住信王、穩操勝券的計策,此刻已然不完美。
劉榮定了定神,轉頭看向李鴻基,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語氣帶著幾分勸誡。
“殿下,事到如今,一切還是聽從九千歲的安排最為妥當。留在偏院,遠離刀兵,方能保您萬全,這也是為了殿下好。”
李鴻基不進反退,抬步上前一步,穩穩走在石階之上,居高臨下地盯著劉榮。
“劉榮,皇兄已死。你當真以為,魏忠賢那閹豎,還能繼續隻手遮天?能擋得住外廷滿朝公卿,能擋得住天下兵馬?”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重錘,狠狠砸在劉榮心頭,讓劉榮屏住了呼吸,臉上神色愈發難看。
李鴻基心中明鏡似的,勳貴們能如此之快舉兵進宮,必然有皇後裏應外合。
“殿下!”
劉榮見李鴻基步步緊逼,下意識後退兩步,腳下踩在淺雪上,語氣愈發急切,帶著幾分退讓。
“待在這裏不好嗎?如今外麵刀兵相向,凶險萬分。
留在偏院,還有奴才們護著您,若是出去,稍有不慎,便是....”
他眼底多了三分掙紮,魏忠賢命他看住信王,可眼前這信王,早已不是往日那個怯懦可欺、任人擺布的少年。
他不敢徹底得罪死信王,可也不敢違抗九千歲的命令。
魏忠賢與勳貴的爭鬥,勝負未分,劉榮深諳趨炎附勢之道,自然不願此刻徹底站在信王的對立麵,斷了自己的後路。
他急揮揮手,示意左右兩側跪伏的小太監。“快,上前護住殿下,莫讓殿下踏出偏院半步!記住,不許傷了殿下!”
李鴻基眼底閃過一抹冷笑,邁著堅定的步伐,一步步走下石階。
他的眸光淩厲,掃過正欲上前阻攔的三名小太監。
這三人見劉榮都在後退,雖硬著頭皮擋在前麵,卻在李鴻基的逼視下,腳步不停後退,眼底滿是惶恐。
他們三人方才還在庭院中向他叩拜,高呼“殿下千歲”,同樣在此處,轉頭便向魏忠賢俯首帖耳,跪呼“九千歲”。
“殿下,您到底要做什麼!”
劉榮已然連退七八步,後背幾乎要退到庭院門口。他清楚,若是讓信王闖出偏院,自己就算有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見李鴻基依舊步步緊逼,沒有半分停下的意思,劉榮咬牙狠心,冷冷吩咐道。
“你們都上!務必攔住殿下,記住,不要傷到殿下,隻許攔,不許傷!”
霎時間,庭院中剩下的十多名小太監,連忙起身,神色惶恐卻不敢違抗。
他們在李鴻基身前組成一道密密麻麻的人體牆壁,死死將他攔在庭院中央,個個低著頭,不肯挪動半步。
“劉榮,很好!”
李鴻基停下腳步,語氣冰冷刺骨,“待孤登基之後,第一個殺的,便是你這個首鼠兩端、趨炎附勢的狗奴才!”
他試圖用言語威脅劉榮,卻見劉榮縮著脖子,低頭不語,便知這威脅無用。
李鴻基轉而掃過眼前圍堵他的小太監,聲音陡然拔高。
“還有你們,個個助紂為虐,為虎作倀,今日膽敢攔孤者,個個都要死,不僅你們要死,你們的家人都要死。”
麵對李鴻基的威脅,庭院中的小太監身體一顫,臉上神色登時煞白一片,可他們身體卻紋絲不動。
他們心中清楚,信王登基是日後的事,可今夜若是放走信王,九千歲今夜便會取他們的性命。一群小太監隻能低著頭,裝聾作啞,死死攔在李鴻基身前。
李永貞見狀,連忙快步來到劉榮身側,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急切與焦慮。
“劉老弟,眼下怎麼辦?局勢已然失控,再這樣僵持下去,遲早要出大事。
一旦信王真的登基,你我皆是魏閹一黨,怕是都沒有好下場啊。”
李永貞此刻早已沒了先前的鎮定,滿心都是惶恐,一邊是魏忠賢的命令,一邊是可能登基的信王,想象都後怕。
劉榮眉頭緊鎖,側頭看向如熱鍋上螞蟻的李永貞,輕歎一口氣,滿是無奈與懊悔。
“李老哥,你有什麼好辦法?如今這局麵,我們早已騎虎難下。
信王殺不得,一旦殺了他,外廷勳貴便有了更足的理由討伐我們,九千歲或許能全身而退,你我定是要成為替罪羊。
可若是放了他,九千歲那邊,我們也交代不過去,照樣是死路一條。”
先前那般周密的計策,本想讓魏忠賢穩穩掌控權柄,自己也能攀附權貴,步步高升,卻萬萬沒想到,皇後與勳貴會率先發難,打得他們手忙腳亂,所有籌謀,盡數落空。
就在兩人僵持之際,十多道黑影自宮道外急匆匆而來,身形矯健,腳步輕盈,悄無聲息地靠近。
宮道裏的小太監在魏忠賢離去時,大半都隨魏忠賢一同前往乾清宮,隻餘下兩人守在門外。
兩名留守在門外的小太監,起初以為是九千歲又派人前來,他們隻敢畢恭畢敬的低著頭。
今夜驚天的大事,他們這樣在底層的小太監,不敢摻和,隻得聽之任之。
偏院內眾人僵持不下,注意力皆集中在李鴻基身上。
趁著這片刻的疏忽,那十多道身影猛然發難,徑直衝了進來,動作快如閃電,出手狠辣決絕,率先解決兩名守在門口的小太監。
不等庭院內眾人反應過來,兩道冰寒的刀刃已然架在了劉榮、李永貞兩人的脖頸之上。
冰冷的寒意透過衣料,直抵肌膚,讓兩人渾身一僵,連呼吸都不敢大聲,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與此同時,其餘衝進來的黑影,手起刀落,刀刃劃破空氣,發出刺耳的輕響。
圍堵在李鴻基身前的小太監,來不及驚呼,便紛紛倒在血泊之中,慘叫聲戛然而止,隻剩下刀刃入肉的噗嗤聲與血液滴落的嗒嗒聲。
霎時間,庭院中再次彌漫起濃重的血腥味,與雪水混合在一起,順著寒風飄散。
李鴻基僵在當場,瞳孔驟縮,眼底閃過一絲震驚。
在陝北見過官兵追殺流民的慘狀,見過易子而食的絕望,見過餓殍遍野的淒涼,卻從未見過如此幹脆利落的殺戮。
手起刀落,便取人性命,沒有半分遲疑,沒有半分憐憫,那份狠厲,讓他心底也泛起一絲寒意。
劉榮、李永貞兩人渾身顫抖,額頭瞬間生出大股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脖頸上刀刃的鋒利,能感受到死亡的氣息在悄然逼近,生怕一個不慎,便會被一並抹了脖子。
劉榮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唾沫,嘴唇動了動,想要開口求饒,一道陰柔、尖細的聲音卻在他身後響起。
“不想死,就閉嘴。”
李鴻基聽到這聲音,心頭微動,隻覺得幾分熟悉,卻一時間想不起來是誰。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際,庭院門口,一道身著小太監服飾的身影急匆匆跑進來,身形略顯單薄,卻神色恭敬。
來人快步小跑到李鴻基身前,撩袍跪地,恭敬與急切道。
“奴婢高宇順,叩見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高宇順?”
李鴻基眉頭微蹙,沉思片刻,腦海中閃過零碎的記憶,恍然醒悟,這高宇順,是信王府的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