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城的夜風從出租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十一月的寒意,齊麟坐在後座,楚司南坐在他旁邊,靠著車窗,閉著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還是在想事情。
兩人一路無語。
車子在南城第一人民醫院門口停下,楚司南付了車錢,推門下車,兩個人並排走進醫院大廳,電梯到了七樓,走廊裏還是那麼安靜,齊麟快步走到盡頭的那件病房前,門開著,裏麵的燈亮著。
他站在門口,看見齊望道半靠在床上,枕頭墊在身後,臉上還是沒什麼血色,但眼睛睜著。
“師傅!”
齊麟的聲音有點抖。
齊望道慢慢轉過頭,看見門口的徒弟,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回來了。”
齊麟快步走到床邊,蹲下來,看著那張蒼老的臉,老頭比昏迷前瘦了一圈,手背上還紮著針,輸液管一滴一滴往下淌。
“師傅,您感覺怎麼樣?”
“死不了。”
齊望道咳嗽了兩聲。
“就是渾身沒勁,使不上力氣。”
“醫生說你傷得不輕,得好好養著。”
“養,肯定養,這丫頭是......”
齊望道微微點頭,目光越過齊麟的肩膀,看向門口站著的那個人。
齊麟聞言趕緊站起來,側身讓開。
“師傅,這是楚司南,這次您住院,醫藥費是楚司南幫我們墊付的。”
楚司南走到床邊,微笑的打起了招呼,“齊爺爺好。”
齊望道盯著她看了幾秒,眼神突然變得有些恍惚。
“楚......你是楚天的女兒?”
楚司南點了點頭。
齊望道歎息一聲,“二十多年前,你爸抱著你,才那麼點大,來我齊天道場上香,你那時候小臉皺巴巴的,哭起來嗓門大得很,你把怎麼都哄不好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楚司南臉上,像是再透過她看另一個人。
“一晃眼,都長這麼大了,你父親還好嗎?”
“走了,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走了......”
齊望道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
“走了啊......也是,那幾年,走了太多人了。”
病房裏安靜了幾秒,楚司南也坐了下來,齊麟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猶豫了一會,還是開口了。
“師傅,您昏迷這幾天,出了很多事。”
齊麟深吸一口氣,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從頭講起——還有師伯怎麼出現在齊天道場,怎麼在香火道分部請出了二郎顯聖真君,還有人怎麼倒下去的。
他講的很慢,盡量讓自己聲音平穩,但講到師伯從台階上滑下去的那一刻,嗓子還是啞了。
“師伯最後說,讓我別忘了,去一個叫做江寧城鎮邪街給他倒上一杯酒。”
齊望道一直沒有出聲,眼睛盯著天花板,臉上的滄桑更深了點,齊麟講完之後,病房裏安靜了很久。
“他......還是走了。”
齊望道終於開口,齊麟看見師傅的眼眶紅了,但沒有眼神流下來,老頭隻是閉了閉眼睛。
“師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才剛回來,連一天都沒好好歇著。”
“他知道,自己沒時間了,他選擇在香火道分部前請出二郎神,一部分原因是讓南城知道,神明還沒有走,更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在幫你解決眼前的困難,用最後這點命,給你鋪路。”
齊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給我鋪路?”
“對,他讓你去的江寧城鎮邪街,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齊麟搖頭。
“神隱之後,江寧城鎮邪街是為數不多還在供奉神像的地方,那裏,供奉著二郎顯聖真君的神像,師哥讓你去那裏,是想讓你嘗試獲得二郎神的認可。”
“可是......我已經請出齊天大聖了啊?”
“能請出一個,不代表不能請出第二個,隻是每一尊神明,在同一個時代,隻會回應一個請神者的召喚,大聖選擇了你,所以其他請神者就算點燃真香,也請不出大聖,同樣,二郎神選中了我師哥,所以這三十年裏,沒有任何人能請出二郎神。”
齊麟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那師伯現在......”
“他選擇身死道消,二郎神和他之間的契約也就斷了,現在的二郎神,是無主的狀態。”
“師伯讓我去鎮邪街,其實是讓我去獲得二郎神的認可?”
齊望道點了點頭,隨後很嚴肅的對楚司南和齊麟開口。
“是的,但是你們要記得,請神者是天上神明降臨人間的關鍵,神明能發揮出多大的力量也取決於請神者有多大的能耐,我師哥年紀大了,所以他隻能請出了二郎神的虛影,不是真身,要不然,那一刀可不是削山那麼簡單。”
”可弟子不明白,為什麼師伯要選擇我,難道那個江寧城沒有一個能請動二郎神的嗎?“
”這個,或許要你親自去一趟才知道。“
病房裏安靜了幾秒。
“那......我如果獲得了二郎神的認可,是不是可以同時請出齊天大聖和二郎神?”
“那......可就要看看你的能耐多大了,對了,想知道真香製作之法嗎。”
齊麟聞言,自己的心跳快了幾拍,隨即點了點頭。
齊望道見狀,無奈的閉上眼睛點了點頭,沉默一會兒後他便開口說道。
“請神者,身上流淌的血極為重要,這不僅僅你們能夠請神的證明,更是製香之法最為關鍵的材料,經過香火熏陶的香,在經過請神者血液的沾染,擺放在神像前,直到香身變黑,出現金色紋路時,便成了真香,但......代價也是不小,每製作出一根將換來自身壽命的折損。”
齊麟和楚司南聞言瞪大了雙眼,怪不得,真香到現在能變得如此珍貴,這東西竟然折壽!但是齊麟沒有繼續追問更多細節,因為師傅已經閉上了眼睛,臉色白的像紙。
“師傅,你先休息,別說話了。”
齊望道沒有睜眼,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吐出了幾個字。
“去吧......鎮邪街......別讓他白死。”
齊麟站起來,掖了掖師傅的被子,轉身看向了楚司南,楚司南朝他點了點頭,兩人輕手輕腳地走出病房。
這時,躺在床上休息的齊望道突然開口。
“對了,記得找個時間,當麵去感謝老居民區那些幫助你的人。”
齊麟和楚司南愣了一下。
楚司南靠在牆上,看著齊麟。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齊麟沉默了幾秒。
“他們幫了我這麼多,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