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後一根香

齊天道場的最後一炷香，被齊麟點燃了。

不是因為虔誠，是因為冷。

南城的冬天十分寒冷，道場四麵漏風，他縮在神像後麵，點燃了整個道場的最後一炷香。

雖然沒有什麼用。

火光映在神像上——齊天大聖，孫悟空。

石頭雕的，上麵的彩漆已經剝落，手裏的金箍棒早已斷了一截。

這尊神像已經立在這裏六十年了，齊麟看著那點微弱的火光，忽然覺得荒唐。

他在這座道場長大，在他的認知裏，這裏供奉著齊天大聖的神像，可他見過的香客，二十多年來十根手指頭都能數的清楚。

但從師傅的口中才得知，這都源自於三十年前那場“神隱”事件，這個世界有一種魔物，叫做蝕，它們本性極為的凶惡，但幸好，被人們供奉的神像足足鎮壓了百餘年，可，三十年前的一天，神像一夜之間突然失去了靈光，被鎮壓百餘年的蝕也從地底鑽出，生靈塗炭。

自那之後，寺廟道觀全塌了，人們把神像推倒、砸碎，後來出現了一個組織，叫做香火道，研製武器、結界加固、蝕潮預警、明碼標價，童叟無欺，可是每年還是有人會死在蝕的口中。

人們最後還是信香火道，不是跪拜那種信，是交錢那種信，香火道卻把這種方式美名其曰“香火”。

而現在，齊麟卻顧不得那些了，因為道場實在沒錢了，連上交香火道的“香火”好幾個月都沒有給了。

“大聖，你老人家要是真靈，給我送個暖爐唄。”

神像沒理他。

“或者送一個女朋友？”

還是沒理他。

“算了，送個外賣也行......”

齊麟歎了一口氣，把香插進香爐中。

齊天道場還能撐著，全靠齊麟的師傅齊望道，老頭是個倔種，守著這破道場三十年，每天打掃、上香、念經，跟伺候活人一樣伺候一尊石像,齊麟是被師傅撿回來的孤兒，從小在這道場長大，每天除了跟著師傅幹同樣的事情，還要被師傅強行帶著耍刀舞槍十幾年，但不過所謂的刀槍隻不過是重量相當的木頭棍子罷了。

他不信神，但信他師傅，師傅說香火不能斷，他就每天點一根，反正也不費事。

可是，正當齊麟準備起身外出尋找師傅商量今晚的晚飯如何解決時。

道場的門被突然的轟開了。

齊麟嚇了一跳，轉頭看見師傅跌了進來，老頭渾身是血，他用右手撐著地，往裏麵爬。

“師傅！”

齊麟衝過去，扶住他。

齊望道抬起頭，臉上全是血，他的嘴唇在抖，想說什麼，但隻是吐出來一口血沫。

“師傅，怎麼了，誰傷的你？”

“蝕......來了......”

齊望道艱難的吐出來了三個字。

齊麟的腦子嗡了一聲。

“道場的結界呢？”

“破了......蝕潮來了，沒有給香火道錢，不提供結界保護了......”

齊望道說著，從自己的懷中緩緩拿出了一根香火，塞進了齊麟的手中。

那根香是黑色的，上麵有金色的紋路，摸上去燙手。

“這是......祖師爺留下的......最後一根真香......”

齊麟低頭看著手裏的香，不明白。

“三十年前神隱之後，所有香都點不亮神了，但有一種人可以請神，這是最後一次，隻能......請一位......”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聲音越來越弱。

道場的屋頂開始坍塌。

齊麟抬頭，看見一團黑色的東西從破廟湧進來，無數條觸須從它身上伸出來，像蛇一樣在空中扭動。

蝕。

它填滿了半個屋頂，開始往下壓，空氣中全是腥臭味，齊麟見狀，胃裏開始一陣翻湧。

“點上！”

齊望道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齊麟推到了齊天大聖孫悟空前，齊麟跪在地上，手在抖，他把那根黑色的香湊近香爐裏的火苗。

沒著。

再湊。

沒著。

香爐裏的火苗在晃，齊麟的手一直在抖。

“點不著！”

齊麟吼了一聲。

蝕的觸須已經完全滲進來了，一根抽在他背上，火辣辣的疼，他咬著牙，把香護在懷裏，不讓它斷。

齊望道躺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神像。

“祖師爺六十年了，香火沒斷過一天，今天求您了，齊麟身上的血不能斷啊…”

沒人應他。

蝕的觸須纏住了齊望道的腿，把他往外麵拖。

“點上啊！”

那根香終於還是在齊麟穩住心神後著了。

齊麟將香插進香爐中。

抬頭看著孫悟空的神像，他不知道怎麼求神，他從來都沒有求過。

所以，他隻說了最想說的那句話。

“大聖！你他媽的救救我師傅！”

金光炸了。

不是從香爐裏，是從天上來，一道金色的光柱劈開屋頂，直至落在了這間破道場裏。

光太亮了，齊麟睜不開眼，他聽到了一種聲音，像鐵棒劃過地麵，感覺孫悟空真到了他的麵前。

然後光散了

齊麟睜開眼。

道場的屋頂沒了，牆沒了，神像也沒了。

而他眼前，正矗立著一根巨大的如意金箍棒，將那個即將吞噬了齊麟師傅的蝕死死壓在了地上。

而金箍棒上，坐著一個猴。

他穿著黃金甲，帶著紫金冠，臉是猴臉，毛發是金色的，身後的血紅色鬥篷在空中肆無忌憚的飄著，神采奕奕。

他低頭正饒有興致的看著齊麟。

“你點的香？”

“是......”

“就一根？”

“就一根......”

孫悟空皺了一下眉頭，那個表情齊麟是看懂的——嫌棄。

“摳門。”

蝕在退，那團黑色的物質拚命的想從這棍下逃脫，想鑽進地縫中，但孫悟空隻是看了它一眼，它就無法動彈了，像被釘住了。

“三十年了，老子三十年沒出山，一出山就看見這玩意兒。”

他舉起金箍棒。

“醜住你猴爺爺我了。”

一棒砸下去。

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爆炸。

蝕消失了，原地化為了粉末。

孫悟空扛著棒子，轉過身，看著齊麟。

“還有事沒？”

齊麟跪在廢墟之中，懷裏抱著師傅，齊望道的眼神閉著，胸口還有起伏——還活著。

“沒了。”

“那我走了。”

“等等，你......能留下來嗎？”

孫悟空看了他一眼。

“你香火不夠，我待著這裏的時間不長的。”

“我知道。”

“一根香，就夠我打一棒。”

“我知道。”

“下次再請我來，得加香。”

齊麟沉默了。

孫悟空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

“小猴子。你師傅死不了，道場塌了在蓋，香火沒了在掙。”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轉身走了。

金光衝天而起，消失在了天際。

齊麟低頭看著香爐裏那根已經燒完的香，隻剩了一截灰，風一吹就散了。

“下次，我點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