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5.

別添亂。

這三個字，像三根釘子，死死地釘進了我的心口。

原來，我想用生命最後的一點時間陪伴他們，在媽媽眼裏，隻是添亂。

“走了走了，別理她。”爸爸在門口催促著。

砰的一聲。

厚重的防盜門在我麵前重重關上。

隔絕了門外的陽光，也隔絕了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牽掛。

屋子裏瞬間安靜了下來，靜得隻能聽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走動的聲音。

那聲音，像是死神的腳步，一步步向我逼近。

我再也支撐不住，順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還有3小時15分。】

那個聲音毫無波瀾地報著數，【看來，你想在死前得到一點溫情的願望，落空了。】

我苦笑了一下，眼淚卻沒有流出來。

可能是因為身體裏的水分都快要流幹了吧。

我看著空蕩蕩的客廳，這裏充滿了妹妹的歡笑聲的回憶，卻沒有一絲屬於我的溫度。

我想，這樣也好。

如果我死在車上，或者死在醫院裏，一定會嚇壞妹妹的，也會給爸媽惹來很多麻煩吧？

畢竟，處理屍體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我不去了......”我對著空氣，輕輕地說，“我不去添亂了。”

我費力地從地上爬起來，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把客廳裏稍微有點淩亂的沙發墊子擺正，又把地上妹妹掉落的玩具撿起來放進收納箱。

我想把家裏收拾得幹幹淨淨的。

這樣，等爸媽帶著健康的妹妹回來時，心情應該會很好吧。

隻可惜，當他們推開這扇門的時候，迎接他們的，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惹人厭煩的掃把星薑落落。

而是一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不知道到時候，媽媽看到再也不會說話、再也不會添亂的我，會不會有那麼一瞬間，想起我也曾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呢？

應該不會吧。

她大概隻會皺著眉，嫌棄我死在了家裏，晦氣極了。

收拾完房間，我的力氣徹底耗盡了。

我感覺不到那是我的身體，四肢沉重得像灌滿了鉛，而內臟卻輕飄飄的，好像裏麵已經空了。

我扶著牆，一點點挪回樓梯下的那個儲物間。

那是我的“房間”。

我得躲進去。

如果死在客廳裏，媽媽回來看到，一定會尖叫的。她最怕晦氣，也最怕臟。

我要是死在外麵，血要是弄臟了地毯，她洗不掉會生氣的。

回到儲物間，我費力地關上了那扇搖搖欲墜的小門。

黑暗瞬間將我包裹。

這種黑暗讓我感到安全。這麼多年，每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每一個挨打挨餓的時刻，都是這片黑暗陪著我度過的。

我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蜷縮起身體，把自己抱成小小的一團。

就像還沒出生時，在媽媽肚子裏的樣子。

那時候，媽媽應該也是期待過我的吧？

【最後十分鐘。】

腦海裏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像是在進行最後的宣判。

我沒有力氣回答它了。

視線徹底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斑駁的光影。

好冷啊。

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凍得我牙齒都在打顫。

我好想有一床厚厚的被子，或者......一個溫暖的懷抱。

恍惚間，我好像看見了前麵的黑暗裏亮起了一束光。

光裏走來一個人，是媽媽。

她沒有抱著妹妹，她的手裏拿著那件我隻敢偷偷看一眼的公主裙，臉上掛著我從未見過的、隻屬於我的溫柔笑容。

她張開雙臂，向我走來。

“落落，不怕，媽媽在呢。”

“落落是媽媽的好孩子。”

“媽媽抱抱。”

我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淚，劃過冰冷的臉頰，燙得驚人。

我知道這是幻覺。

這是那個聲音給我的臨終關懷嗎？還是人死前都會做的美夢？

但我還是努力地、顫抖著向虛空中伸出了手。

我想抓住那隻手。

我想被媽媽抱一次，哪怕是假的。

【3......】

指尖觸碰到的，隻有冰冷潮濕的空氣。

【2......】

幻象裏的媽媽越來越近，她的懷抱看起來好暖和。

【1......】

在這個世界上，我留下的最後動作，是嘴角揚起的一抹滿足的微笑。

【交易完成。】

伸向半空的手，無力地垂落，重重地砸在木板床上。

“砰”的一聲輕響。

在寂靜的儲物間裏，激起了一小片灰塵。

灰塵在從門縫漏進來的那一線陽光裏飛舞，然後慢慢沉寂。

我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那個總是惹媽媽生氣、總是搶妹妹風頭、總是不懂事的薑落落，終於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