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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爸你永遠是我爸

陳默愣了一下。

他確實把這事忘了。

淩晨四點的火車票,去京城的。

他原本的計劃是連夜北上,去找那個素未謀麵的首富親媽,抱住大腿,從此走上人生巔峰。

可現在......

他看著陳豐收那張臉。

燈光底下,那張臉又黃又瘦,眼窩凹進去,嘴唇上起了一層白皮。

“爸,你都這樣了,我哪走啊?”陳默在床邊坐下,“找我親媽這事,也不差這一天兩天的。”

陳豐收急了:“你這孩子,說什麼胡話?爸就是低血糖,能有啥事?你該幹啥幹啥去,別因為我耽誤了正事!”

陳默沒動。

“爸。”他說,“你是我爸。”

陳豐收愣了一下。

陳默頓了頓,低下頭,“你把我養這麼大,供我吃供我穿供我上學,我沒給你做過啥。現在你躺在醫院裏,我拍拍屁股走了,那我還是人嗎?”

陳豐收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陳默繼續說:“找我親媽這事,我心裏有數。她人在京城,跑不了。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裏其實沒底。

親媽在不在京城,他不敢確定。

就算在,京城那麼大,他一個高中生怎麼找,他也沒想好。

但這些話不能跟他爸說。

陳豐收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拍了拍陳默的手背。

那隻手粗糙得很,全是老繭,指關節都變形了。

“小默,”他說,聲音有點啞,“爸拖累你了。”

陳默抬起頭看著他。

“你是我爸。”他說,“什麼拖累不拖累的。你把我養這麼大,也沒見你嫌我是拖累。”

陳豐收愣了愣。

然後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硬擠出來的笑,是那種從心裏頭往外冒的笑。

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露出幾顆被煙熏黃的牙。

“行。”他說,“那爸就躺兩天,養好了再讓你走。”

陳默點點頭。

“對了,”他突然想起來,“爸,你在火車站......給人擦鞋,多久了?”

陳豐收的表情僵了一下。

“沒......沒多久。”他移開目光,“就這幾天,閑著沒事......”

“爸。”陳默打斷他。

陳豐收不說話了。

沉默了幾秒,他歎了口氣。

“工地不要我之後,找了好幾個地方,人家都嫌我年紀大。”他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後來看見火車站有人擦鞋,一天能掙幾十塊,我就想著......能掙一點是一點。”

陳默沒說話。

“你別跟你媽說。”陳豐收看著他,“她那人愛操心,知道了又該睡不好。”

陳默點點頭。

“嗯。”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

病房裏很安靜,隔壁床的病人打著輕微的鼾聲。

陳豐收靠在床頭,看著陳默。

“小默,”他突然開口,“你......怪不怪我和你媽?”

陳默看著他:“怪啥?”

“怪我們......不是你親爸媽。”陳豐收的聲音有點低,“如果不是我們當初撿到了你,可能你本來應該在有錢人家裏長大,吃好的穿好的,上大學出國留學。結果跟著我們,吃了這麼多苦......”

陳默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黑漆漆的夜。

上輩子,他確實想過這個問題。

在那些最難的時候......

父親咽氣的時候,母親累死的時候,妹妹割腕的時候。

他躲在角落裏抽著煙,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如果我不是被拐賣的,如果我留在親媽身邊,如果我從小就有錢,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但後來他不想了。

因為沒用。

因為想再多,人也活不過來。

因為不管他親媽是誰,把他養大的,是那個在工地上搬磚的男人,是那個淩晨四點掃大街的女人,是那個為了八萬塊彩禮把自己嫁出去的傻妹妹。

陳默轉過身,看著他爸。

燈光底下,那個男人眼裏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爸。”他說。

陳豐收看著他。

陳默走過去,在他床邊坐下。

“我怪你們幹啥?”他說,“要不是你們,我可能早就凍死在街頭了,你們把我養大,供我吃供我穿供我上學,我感激還來不及。”

他頓了頓。

“親媽是親媽,但爸你永遠是我爸。”

陳豐收愣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頭去,看著窗外。

陳默看見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過了好幾秒,陳豐收才轉回來,臉上掛著笑,眼眶卻紅了。

“行了行了,”他伸手抹了把臉,“大半夜的,說這些幹啥。你趕緊找個地方眯一會兒,明天......明天還得早起呢。”

陳默點點頭。

他站起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爸,你好好睡。我去走廊裏待著,有事你喊我。”

陳豐收擺擺手:“去吧去吧。”

陳默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陳豐收靠在床頭,正看著他。

父子倆的目光對上一秒,然後各自移開。

陳默推門出去。

走廊裏還是那個樣子,慘白的燈光,刺鼻的消毒水味,遠處護士站的燈亮著。

陳默找了個長椅坐下,掏出褲兜裏那卷錢。

蘇軟軟給的一百五十二,爸給的五百多,總共七百二十三塊。

他把那卷錢攥在手心裏,看著窗外的天。

天快亮了。

五萬塊。

三天後,海港大酒店。

這賭局,他必須贏。

......

第二天一早。

天剛蒙蒙亮,陳默就起來了。

說是睡,其實根本睡不著。

在走廊的長椅上躺了一夜。

他腦子裏翻來覆去就兩件事:他爸的病,三天後的那場賭局。

陳默先去廁所用涼水洗了把臉,對著鏡子裏那張年輕的臉看了幾秒。

眼窩有點凹,嘴唇有點幹,但眼神還亮著。

還行,熬得住。

他掏出褲兜裏那卷錢,數了三遍。

七百二十三塊。

然後他往繳費窗口走。

住院部一樓,繳費窗口前排著五六個人,都是臉色疲憊的家屬,手裏攥著各種單子。

陳默排在最後麵,聽著前麵的人一個個報床號、交錢、拿收據。

輪到他了。

窗口裏頭坐著一個中年女人,戴著老花鏡,麵無表情。

“床號?”

“302,6床,陳豐收。”

女人在電腦上敲了幾下,頭也不抬:“住院押金,三千。”

陳默把手裏那卷錢遞進去:“先交七百。”

女人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是同情,也不是嫌棄,就是那種見多了窮人的麻木。

“七百不夠,剩下的什麼時候交?”

陳默說:“今天。今天一定湊齊。”

女人沒再說什麼,低頭數錢、開票、蓋章。

一張粉色的押金單從窗口遞出來。

陳默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麵的數字:柒佰元整。

他把押金單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裏。

走出住院部的時候,太陽剛升起來,金色的光照在門診樓的玻璃上,晃得人眼睛疼。

陳默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兩千三百。

他要在今天之內湊齊兩千三百塊。

怎麼湊?

不知道。

但先把眼前的事辦好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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