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段長抬眼。
少女逆光站著,黑發高高束成馬尾,垂落腰際。
光線在她周身勾出一層淡金的輪廓,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那雙眼睛清淩淩地望過來。
“至於要不要報警,這應該問臨渠,我們無權做決定,劉段長,應該清楚吧?”
劉段長一愣。
這才反應過來。
她真正的目的。
什麼公開道歉,什麼醫藥費,都是鋪墊。
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替受害者做主,她要把選擇權還回去。
劉段長看著她,忽然有點說不上來的複雜。
這不像一個十六歲少女該有的分寸與手段。
“......我會去和四中那邊交涉的。”
江明巍沒再多說,彎了彎嘴角,轉身離開。
和江明宙道別完,江明巍和唐水星下樓梯準備回到高一樓。
“江明巍。”
一道聲音橫插進來。
兩人同時回頭。
走廊轉角處,一位氣喘籲籲的少女扶著牆。
她快步走近,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
——
“臨渠現在情況穩定嗎?”
“嗯。”
“有人照顧臨渠嗎?”
“嗯。”
“......”
江明巍看著旁邊問個不停的女孩,有些無奈。
她真沒想到,方清清這麼自來熟。
放學後堅持要來醫院看望臨渠,一上車嘴就沒停過,問題一個接一個,像連珠炮似的往外蹦。
車廂裏被她問得滿滿當當,連司機都忍不住從後視鏡看了她兩眼。
“臨渠是不是討厭死我了。”
“嗯。”
“嗯???”
江明巍猛地轉頭。
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順口應太快。
方清清咬著下唇,眼眶微微泛紅。
“他應該討厭我的。”她低聲道。
“不不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江明巍連忙補救,難得有點手忙腳亂,“我剛才走神了!”
方清清垂下頭,小聲說:
“是我把他害成這樣的。”
車子在紅燈前緩緩停住,外麵的光線透過擋風玻璃鋪進來。
江明巍這才認真打量起她。
十六歲的方清清,漂亮得張揚。
記得上輩子,方清清成了大明星。
她死的那年,方清清正提名某部電影的最佳女主角,鋪天蓋地都是她的新聞。
隻是她死得太早了。
沒能看到方清清有沒有真的站上領獎台。
想到這裏,江明巍輕輕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覆在方清清微涼的手背上。
溫熱的觸感讓方清清一愣。
“你什麼也沒做錯。”江明巍看著她,語氣很輕卻很認真,“錯的是秦益。他會受到懲罰的。”
方清清睫毛顫了顫。
“至於臨渠......”江明巍頓了頓。
她其實也不完全確定。
但短暫的接觸裏,她知道。
臨渠不是那種把錯遷怒到別人身上的人。
“他應該不會怪你。”
——
醫院的VIP病房區很安靜,走廊裏隻有偶爾經過的護士腳步輕得聽不見。
江明巍停下腳步,指了指前麵:“他在VIP6,我和護工說過了,你直接進去就行。”
方清清看她:“你不一起?”
“我們早上見過了。”江明巍隨口帶過。
......何況。
臨渠現在,大概並不想見到她。
方清清沒再多問,點了點頭,朝病房走去。
江明巍轉身就走。
可才走出兩步,她卻不自覺停了下來。
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
指尖一點點蜷起。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還是回過頭。
方清清已經推門進去了。
江明巍垂下眼,在原地站了幾秒。
隨後鬼使神差地折回去。
——
“臨渠,你還好嗎?”
方清清快步走到病床前。
臨渠沒有立刻回答,隻淡淡掃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靜,沒有情緒,卻讓人下意識停住腳步。
方清清在離病床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有些局促。
病房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還行。”
冷淡的兩個字,打破了沉默。
方清清眼睛一亮。
“臨渠,對不起,這件事......”她連忙開口,語氣急切又愧疚,把一路想好的話全說了出來。
臨渠靜靜聽著。
目光卻慢慢偏向門口。
他的黑眸在那一瞬極輕地一動,像捕捉到了什麼,又迅速歸於平靜。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門口的地麵上拉出一道門框的影子。
而在那影子旁邊,還有另一道影子。
很淺,很淡,時不時輕微晃動兩下。
方清清還在說著,卻發現臨渠的神色似乎沒那麼冷了。
她稍稍安心,把最後的話說完:
“這件事是因我而起,給你造成這麼大的麻煩......真的很對不起。”
臨渠這才把視線收回來,看向她。
夕陽正好落在他側臉。
少年臉色仍舊蒼白,眉骨卻清晰。
丹鳳眼線條鋒利,被光一照,反而多出幾分病弱的清雋感。
臨渠開口:“你什麼也沒有做錯。”
這句話落下。
方清清微微一怔。
這語氣,竟和車上江明巍說的話幾乎重合。
門外的江明巍也愣住了。
心裏像被什麼輕輕碰撞。
她無聲地笑了笑。
“你別擔心,”方清清的聲音從裏麵傳來,“江明巍已經把這件事告訴段長了。秦益受了處分,等你回去,四中和海珀都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聽見自己的名字。
江明巍下意識側了側身。
然後她聽見——
“嗯。”
就一個字。
江明巍:“......”
臨渠好冷漠。
看來是真的挺討厭她這個多管閑事的人。
她無奈地撇了撇嘴,覺得沒什麼好聽的了,準備離開。
剛抬腳,房裏又傳來方清清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
“臨渠,我是不是......真的沒機會了?”
江明巍腳步一頓。
這是問表白的事。
她猶豫半秒,還是沒忍住八卦之心,悄悄退回去,重新靠上牆。
不過幾秒。
病房裏傳來臨渠的聲音。
“是。”
幹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江明巍嘴角抽了抽。
這人拒絕人,還真是......一點餘地不留。
真是一點都不怕人家小姑娘傷心。
“好......我知道了。”方清清應道。
聲音很穩。
但那種努力維持的平靜,反而更讓人聽出失落。
江明巍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也能想象出她現在大概垂著眼、強撐著體麵的樣子。
病房裏,方清清卻又開了口:
“臨渠,最後一個問題。”
“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