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搬家貨車在市區徒勞地繞了兩圈,終於碾著暮色,停在一棟灰撲撲的老舊公寓樓下。
周寧挽牽著沈煜的小手下車,仰頭望向那棟牆皮斑駁的樓。這是她連夜網簽的兩居室,比不上沈宅半分奢華,卻勝在安靜,附近有幼兒園,有醫院,對她和兒子來說,已是此刻最穩妥的退路。
“媽媽,我們要住在這裏嗎?”
沈煜仰著小臉,聲音輕得像羽毛,眼神裏裹著對陌生環境的怯意。
周寧挽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努力彎起一個安定的笑:“暫時住這裏,等媽媽找到更好的,我們再搬。”
身後,陳寶貝摔上車門,利落指揮工人搬行李。“這地段還行,離我律所近,以後我隨叫隨到。”
三人擠進吱呀作響的舊電梯,升到七樓。
鑰匙插進鎖孔一轉——703的門開了。
一股悶潮的黴味,猝不及防撲了滿臉。
周寧挽眉峰微蹙。
看房時中介明明拍著胸脯保證,通風幹燥,絕無潮濕。
“這味兒不對。”陳寶貝皺眉。
周寧挽沒應聲,大步推開窗。風灌進來,遠處的公園綠地勉強衝淡了幾分壓抑。她快速掃過房間:主臥次臥還算整潔,可衛生間牆角洇著暗綠水漬,廚房抽油煙機蒙著一層厚灰。
“先安頓。”她壓下不適,剛開口——
門外,驟然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中年婦女喘著氣堵在門口,手裏攥著一串鑰匙,臉色慌張得反常。
“周小姐......我是房東劉太太。”她目光躲閃地掃過滿屋行李,艱難開口,“這房子......不能租給你們了。”
周寧挽猛地抬眼,聲音冷了半截:“合同簽了,押金和三個月租金全付,你說不租就不租?”
劉太太搓著手,語氣慌亂:“我兒子突然從國外回來,要帶女朋友住......我賠你雙倍違約金,行不行?”
“違約金?”陳寶貝上前一步,律師氣場瞬間全開,“現在人已經搬空,行李全堆在這,你讓她們母子今晚睡大街?合同白紙黑字,你這叫單方麵違約!”
劉太太眼圈一紅,幾乎要哭:“我真的沒辦法......”
周寧挽靜靜看著她閃躲的眼神,心底忽然一沉。
這根本不是兒子要住的慌張,是被人逼迫的心虛。
她緩緩開口,聲音輕卻銳利:“劉太太,是誰讓你這麼做的?”
房東臉色唰地一白,支支吾吾,半個字都說不出。
就在這僵持的瞬間——
一道低沉熟悉的男聲,從門外邁進來。
“看來,我來得正好。”
周寧挽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賀祈洲就站在門口。
深灰西裝,身姿挺拔,與這破舊公寓格格不入,像一束驟然闖入陰霾的光。幾日不見,他更沉斂,唯有看向她的眼神,依舊溫和得讓人心尖發顫。
“賀祈洲?”她意外失聲,“你怎麼會在這裏?”
賀祈洲邁步進門,目光掠過滿地狼藉,最終落回她臉上,淡淡一句:“陳律師聯係了我。”
話音落,他轉向臉色慘白的劉太太,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劉太太,這棟樓,應該屬於賀氏旗下資產吧?”
劉太太腿一軟:“賀、賀總......這房子是我買的......”
“2018年向賀氏地產購入,沒錯。”賀祈洲眸色微冷,“購房合同補充條款,賀氏享有優先回購權。你今日惡意違約,影響我朋友居住——我現在,行使權利。”
一句話,定了局。
劉太太麵如死灰,再無半分狡辯之力。
賀祈洲不再看她,轉向周寧挽,語氣柔了下來:“我在濱河公寓有一套空置房,安保好,環境安靜,離煜煜的幼兒園近,離你之前的醫院也方便。不介意的話,先住那裏。”
周寧挽下意識要拒絕:“不用麻煩,我已經離職了,因為沈濯......”
“媽媽。”沈煜忽然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角,小臉上寫滿疲憊,“我累了。”
孩子軟軟的兩個字,瞬間擊潰了她所有逞強。
看著滿屋亂堆的行李,看著無處可去的窘境,周寧挽輕輕歎了口氣:“那就麻煩你了......隻是暫時借住,找到房子我們就搬。”
賀祈洲唇角微揚,眼底漾開淺淡笑意:“隨時都可以。醫院的事你也別擔心,想回去,我幫你;想換一家,我也安排。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在。”
周寧挽耳尖微微發燙。
濱河公寓,是全城頂尖的高檔住宅區。
頂層套房,視野開闊,裝修精致溫暖,兒童房窗外,正對著幼兒園的彩色遊樂場。
“鐘點工每天打掃,生活用品齊全。”賀祈洲把鑰匙放在玄關櫃,“你們先休息,我不打擾。”
“謝謝你,賀祈洲。”
“老朋友,不必客氣。”
他走後,陳寶貝立刻湊過來,壓低聲音:“不對啊,我根本沒來得及聯係他,他怎麼來得這麼快?”
周寧挽望著窗外流光,眼神複雜:“他一直在觀察著我的動靜。”
“你確定?”陳寶貝眉頭緊鎖,“他和沈濯可是對手也是朋友,萬一他接近你,隻是為了氣沈濯呢?”
她懂閨蜜的顧慮。
她和賀祈洲早已挑明心意,可她還沒和沈濯辦完離婚,沈煜才四歲不到,撫養權懸而未決。此刻和賀祈洲走得近,一旦被沈濯抓住把柄,她連兒子都可能保不住。
“是不是盯著,現在不重要。”周寧挽轉身整理行李,聲音輕卻堅定。
在傍晚時候。周寧挽走進廚房,想簡單做頓晚飯,一拉開冰箱,卻愣住了。
裏麵塞滿新鮮蔬果、肉類、牛奶,全是她和沈煜愛吃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提前安排的。
“媽媽,我想看動畫片。”沈煜小聲說。
周寧挽打開電視,轉頭切菜,不經意抬眼——卻看見孩子根本沒看屏幕,抱著膝蓋縮在沙發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
那股與四歲年齡完全不符的沉默,像針一樣紮進她心口。
離婚後,沈煜越來越安靜,越來越小心翼翼。
叮咚——
門鈴突兀響起。
周寧挽擦手開門,門外站著的,又是賀祈洲。
他手裏拎著一個嶄新的樂高禮盒。
“給煜煜的禮物,換環境,怕他不習慣。”
周寧挽讓他進門,心底的感激幾乎要溢出來。
賀祈洲永遠這樣,體貼、克製、分寸剛好,從不越界,卻總能在她最狼狽的時候,遞上最穩妥的溫暖。
“煜煜,看誰來了。”
沈煜慢慢走過來,盯著樂高盒子,卻不伸手。
“不喜歡?”賀祈洲蹲下身,與孩子平視。
沈煜搖搖頭,又點點頭,依舊不說話。
賀祈洲不以為意,拆開盒子:“那我們一起拚,好不好?”
讓周寧挽意外的是,沈煜輕輕點了頭。
在暮色降臨時,賀祈洲提議帶沈煜去樓下遊樂場。
周寧挽本想拒絕,可看見兒子眼底一閃而過的期待,終究鬆了口:“我一起去。”
秋千輕輕晃動,沈煜坐在上麵,賀祈洲穩穩推著,孩子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
“媽媽,推高點!”
清脆的笑聲,像陽光刺破烏雲。
周寧挽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幅畫麵,心臟輕輕發酸。
之後三人去附近家庭餐廳吃甜品。
沈煜靠在賀祈洲身邊,小口咬著冰淇淋,偶爾主動指著菜單提問。
這份難得的親近,讓她欣慰,更讓她心疼——沈濯長久的缺席,早已在孩子心裏刻下了缺口。
餐廳角落,一道閃光燈悄無聲息亮起。
賀祈洲卻敏銳察覺,轉頭望去時,拍照的人已經匆匆消失。
他眉峰微蹙,不動聲色。
送母子回公寓後,賀祈洲在樓下撥通電話,聲音冷冽沉穩:
“查今晚濱河公寓附近的狗仔,所有關於我和周寧挽母子的照片,全部壓下。再查房東劉太太,最近和誰接觸過。”
掛斷電話,他抬頭望向頂層那盞暖燈。
他很清楚,周寧挽離婚的消息一出,風暴將至。
而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她一個人扛。
在同一時間裏,沈氏集團總裁辦公室, 沈濯接到助理電話,握著鋼筆的手指驟然收緊。
“沈總,周小姐今天搬家後,住進了濱河公寓頂層......那套房子,是賀祈洲的。”
鋼筆“哢”地一聲,應聲斷裂。
“賀祈洲?”沈濯聲音冰寒刺骨,“他們什麼時候勾搭上的?”
“不清楚......但有人看見,他們今晚一起吃飯,關係很親密。”
沈濯猛地起身,大步走到落地窗前。
滿城燈火璀璨,他卻隻覺得胸口被一隻手狠狠攥住,悶得發疼。
周寧挽,這就是你急著離婚的理由?
早就找好下家了?
他拿起手機,直接撥通她的號碼。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什麼事。”周寧挽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沈濯壓著翻湧的怒火,字字冷硬:“你住進賀祈洲的房子了?”
電話那頭沉默一瞬:“臨時借住,有問題?”
“剛離婚就住進別的男人家裏,你要不要臉?”
周寧挽忽然輕笑一聲,帶著徹骨的疏離:“沈總,我們已經沒關係了。我住哪,和誰來往,輪不到你管。”
“別忘了煜煜的撫養權!”沈濯厲聲威脅,“你私生活不檢點,我隨時能把孩子搶回來!要不是念在夫妻一場,你以為你能安穩到現在?過幾天離婚協議、財產分割、撫養權文件,我會一並寄給你。”
“隨你便。”周寧挽語氣驟冷,“沒事,我掛了。”
嘟——嘟——嘟——
電話被淦脆掛斷。
沈濯盯著黑屏的手機,胸口劇烈起伏。
他明明早就不愛了,明明是他爽快答應離婚,可一想到周寧挽靠在別的男人身邊,一想到沈煜可能會叫別人爸爸,一股失控的恐慌,瞬間將他吞沒。
在公寓內,
周寧挽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那輛緩緩駛離的黑色轎車,輕輕歎了口氣。
賀祈洲的守護,沈濯的偏執,前路茫茫......她真的累了。
可轉身,看見沈煜正自己踮腳刷牙,小模樣乖巧得讓人心疼。
她走過去,輕聲問:“煜煜,喜歡賀叔叔嗎?”
沈煜放下毛巾,認真點了點頭。
“那以後讓他經常來看你,好不好?”
孩子卻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蚋:“爸爸會不高興。”
周寧挽心口猛地一刺。
原來這麼小的孩子,已經學會了看人臉色,學會了在大人的恩怨裏小心翼翼。
她蹲下身,緊緊抱住兒子:“煜煜,媽媽隻要你快樂,其他的,都不重要。”
沈煜靠在她懷裏,忽然仰起臉,問了一句讓她猝不及防的話:
“媽媽,你會和賀叔叔結婚嗎?”
周寧挽怔住,一時無言。
賀祈洲給的溫暖與安全感,她不是不動心。可剛從一段破碎婚姻裏爬出,她不敢,也不能,再輕易奔向另一段未來。
“媽媽現在,隻想和你好好生活。”她最終這樣回答。
哄睡沈煜,周寧挽獨自站在陽台。
夜風微涼,城市燈火綿延如海。
她不知道。
賀祈洲正在幕後為她掃清偷拍的隱患;
沈濯在辦公室喝得酩酊大醉,失態失控;
更不知道,蒲星玥得知她住進賀祈洲公寓的那一刻,已經攥緊拳頭,眼底翻湧著惡毒的算計。
助理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小心翼翼傳來:“賀總,沈總那邊情緒極不穩定,看樣子......對您誤會很深。”
賀祈洲薄唇微啟,聲線輕卻冷冽:
“誤會?
他當年親手推開的,不隻是周寧挽,還有我。”
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機裏那張泛黃的舊照——雪夜裏,少年沈濯把圍巾繞在他頸間,眉眼是如今再也見不到的軟。
他頓了頓,喉結滾過一絲澀意,聲音壓得更低:
“他以為我搶他的妻子,可他忘了,最先說‘要和我過一輩子’的人,是他。”
助理呼吸一滯,不敢接話。
賀祈洲望著頂樓那盞暖燈,眼底翻湧著被時光壓碎的情緒:
“他為了沈家的繼承權,親手把我推去國外,轉頭就娶了周寧挽。現在倒好,站在道德製高點上,指責我搶他的東西。”
他忽然輕笑一聲,那笑意裏裹著徹骨的涼:
“我護著周寧挽,不過是在替他,償還當年欠我的債。”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助理才低聲道:“那......沈總那邊,要怎麼回應?”
賀祈洲緩緩鎖了屏,將那張舊照徹底藏回加密相冊。
“不用回應。”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鋒芒:
“他要是敢動周寧挽一根頭發,我就讓所有人都知道,沈氏集團總裁當年,是怎麼為了前途,親手拋棄自己的愛人的。”
“不用回應。”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鋒芒。
話音未落,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一條陌生號碼的彩信彈了出來——
是一段15秒的舊音頻,背景裏是少年時期的暴雨聲,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紮進賀祈洲的耳膜:
「賀祈洲,你要是敢走,敢跟別人走,我就去追周寧挽。」
「沈濯,你瘋了!」
「瘋的是你。」沈濯的聲音帶著偏執的喘,「你隻能是我的。你不留在我身邊,我就把你最在意的人,搶過來,鎖在身邊。」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緊接著,第二條短信釘在屏幕上:
「他當年說到做到了。現在,該你選了。」
賀祈洲指尖猛地一顫,音頻裏的暴雨聲瞬間將他拽回那個失控的夜晚——
他要出國念書,沈濯把他堵在巷口,傘被風吹翻,雨水澆透兩人的校服,少年用最狠的威脅,捆住他想逃的腳步。
他以為那隻是氣話,卻沒想到,沈濯真的轉頭找到了周寧挽,用一場婚姻,把“你隻能是我的”,演成了最殘忍的詛咒。
就在這時,車載電台突然被強行切入,沈濯帶著戾氣的嗓音穿透電流,撞得他耳膜發疼:
“賀祈洲,你把音頻放出去了?”
賀祈洲喉結滾了滾,聲音冷得發顫:“不是我。”
“不是你?”沈濯笑了,那笑意裏裹著恨與痛,“除了你,誰還能拿到這段錄音?你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當年用周寧挽威脅你,對不對?”
賀祈洲猛地攥緊方向盤,指節泛白:“我想讓你知道,你當年有多惡心。用我愛的人逼我留在你身邊,沈濯,你真夠卑鄙。”
“我卑鄙?”沈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音的狼狽,“我要是不卑鄙,你早就跟著別人跑了!賀祈洲,我隻是不想失去你!”
“不想失去我?”賀祈洲忽然笑了,那笑意裏裹著徹骨的涼,“你把我推去國外,轉頭娶了周寧挽,這就是你不想失去我的方式?沈濯,你欠我的,欠周寧挽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沈濯的聲音突然軟下來,帶著他從未聽過的脆弱:
“賀祈洲......我錯了。我當年不該用周寧挽逼你,不該放你走。你別把音頻放出去,別毀了我,別毀了周寧挽和煜煜。”
賀祈洲望著頂樓那盞暖燈,心臟像被兩隻手狠狠攥住——
一邊是被威脅、被辜負七年的恨意,一邊是少年時藏在暴雨裏的情意,還有樓上一無所知的周寧挽。
他閉了閉眼,聲音輕得像歎息:
“沈濯,你現在來濱河公寓樓下。
我要聽你親口說,當年你到底是想留住我,還是隻想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