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哎,我知道了,爹。”
張翠花強忍著眼淚,低下頭,轉身快步走向灶房。
林川一直安靜地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從爺爺鬆口收下慰問品,到吩咐母親留飯,再到讓殺兩隻雞給他補身體,他那顆曆經兩世、早已堅硬如鐵的心,也忍不住泛起一絲暖意。
前世他是孤苦伶仃的特戰兵王,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沒有親人,沒有家庭,不知道什麼是家人的牽掛,什麼是父母的不舍。
可這一世,穿越到林川身上,感受著原主的記憶,感受著這個貧困卻溫暖的家,他的心,也在一點點被觸動。
那不是刻意偽裝,是身體本能的反應,是血脈相連的溫熱。
見母親一個人進了灶房,忙裏忙外,顯然有些手忙腳亂,林川抬腳跟了上去。
“媽,我來幫你。”
張翠花正蹲在地上,從米缸裏舀米,聽見兒子的聲音,抬起頭,眼圈還是紅的,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不用不用,你去院子裏陪著領導們,別在這兒添亂,灶房裏煙大,嗆人。”
“沒事。”
林川語氣平靜,走上前,自然地接過母親手裏的瓢:“我來淘米。”
他的動作幹淨利落,沒有絲毫拖遝,雖然是第一次在這個家做飯,可那沉穩的樣子,卻讓張翠花心裏莫名踏實。
灶房不大,土坯砌成的灶台,兩口大黑鍋,一邊燒水,一邊做飯。
牆角堆著幹柴,屋頂被煙火熏得發黑,風從門縫裏鑽進來,吹得灶火忽明忽暗。
98年的農村,家家戶戶都是這樣的灶房,簡陋,卻充滿煙火氣。
林川舀了兩大瓢大米,又拆開剛才周長征他們送來的白麵,放在案板上。
“媽,白麵蒸饅頭?”
“哎,蒸饅頭。”張翠花站在一旁,看著兒子熟練地和麵、淘米,心裏又是欣慰,又是酸澀。
張翠花走到灶膛邊,往裏麵添了兩根幹柴,灶火映著她布滿皺紋的臉,她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哽咽:
“川子,你......你真決定去當兵了?不後悔?”
林川和麵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看向母親。
張翠花的眼睛裏滿是不舍,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擔憂。
她舍不得兒子離開家,舍不得他去部隊吃那份苦。
高三的年紀,放在別的好一點的家庭,都是捧在手心裏疼,等著考大學,將來坐在辦公室裏,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可她的兒子,卻要背著行囊,走進紀律森嚴、訓練艱苦的部隊。
“不後悔。”林川語氣沒有半分猶豫。
張翠花低下頭,伸手抹了抹眼角:
“娘知道,你是為了家裏,為了弟弟妹妹......娘心裏都清楚。可娘就是舍不得,你長這麼大,從來沒離開過家,沒離開過娘身邊......”
“到了部隊,不比家裏,沒人慣著你,沒人疼你,訓練苦,累了疼了,都隻能自己扛著。”
“飯要吃飽,別省著,衣服要穿暖,別凍著。要是受了委屈,要是太累了......就給家裏寫封信,哪怕隻寫一句話,娘也放心。”
她說一句,眼淚就掉一滴,落在灶膛前的幹柴上,瞬間被火星烤幹。
林川看著母親憔悴的麵容,看著她鬢角早生的白發,心裏那股觸動越來越深。
這不是前世冰冷的部隊,不是刀光劍影的戰場,是家。
是有人惦記你冷暖,擔心你苦累的家。
原主的情緒,仿佛順著血脈湧了上來,讓他這個兩世為人、心智遠超同齡人的兵王,也忍不住鼻尖微微發酸。
他放下手裏的麵團,走到母親身邊,輕輕握住母親長滿厚繭粗糙幹裂的手掌。
“媽,我沒事。”
“部隊的苦,我能扛得住。”
“我去當兵,能掙津貼,能供弟弟妹妹讀書,能讓家裏日子好過一點。等我在部隊站穩腳跟,就接你們去過好日子。”
張翠花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兒子。
不過一夜之間,她總覺得自家老大像是變了一個人。
不再是以前那個沉默老實、略帶幾分怯懦的高三學生。
眼神變得堅定、沉穩,站在那裏,就像一棵挺拔的白楊樹,讓人不由自主地信賴。
她知道,兒子長大了,有擔當了。
“娘不求你大富大貴,不求你當多大的官,立多大的功。”
張翠花緊緊抓住兒子的手,“娘就求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在部隊裏好好聽話,別逞強,別衝動,照顧好自己......比什麼都強。”
“嗯。”林川重重地點了點頭,隻應了一個字。
可這一個字裏,卻藏著他所有的承諾。
他不會讓這個家失望,不會讓眼前這個為家庭操勞一生的母親失望,更不會辜負爺爺老英雄的身份。
前世他是叢林幽靈,特戰兵王。
這一世,他從寒門出發,從98年的農村土坯房出發,走進軍營,依舊要闖出一片天。
“行了,不說這些了。”張翠花深吸一口氣,擦幹淨眼淚,重新露出笑容,“娘給你燉雞,燉得爛爛的,你多吃點,到了部隊,可就吃不上娘做的飯了。”
她說著,轉身走向院子角落裏的雞窩。
雞窩裏幾隻老母雞正“咯咯”地叫著,在這個貧困的家裏,這是最金貴的東西。
張翠花咬了咬牙,伸手抓住兩隻最肥的老母雞,轉身回到灶房旁邊的空地上。
林川跟了過去。
前世在邊境叢林裏,他什麼野味沒處理過,殺雞這種事,對他來說再簡單不過。
他接過母親手裏的雞,動作幹脆利落,一刀利落放血,燙水拔毛,開膛破肚,清理內臟,每一步都穩得不像話。
張翠花站在一旁看著,越看越心驚。
她兒子什麼時候會這個了?
以前連殺雞都不敢看,如今居然這麼熟練?
可她沒有多問,隻當是孩子長大了,懂事了。
灶房裏,煙火繚繞,香氣漸漸彌漫開來。
大米粥在鍋裏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麵饅頭在蒸籠裏慢慢膨脹,花生油倒進鍋裏,爆出陣陣香氣,罐頭打開,切成塊,和雞肉一起燉在鍋裏。
兩隻肥雞在大鐵鍋裏燉得金黃油亮,香氣飄出灶房,飄滿整個小院。
院子裏,周長征和鄉政府的幹部們坐在小板凳上,不敢隨意亂動,一個個規規矩矩,卻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這農家柴火飯的香氣,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誘人。
林保國坐在堂屋門口的馬紮上,依舊抽著那杆竹根煙杆,看著灶房方向忙碌的身影,看著自家孫子沉穩的背影,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他這輩子,沒給家裏掙下什麼錢財,沒留下什麼家業。
唯一能留給孫子的,就是一個當兵的機會,一份刻在骨子裏的軍人風骨。
林江和林小溪縮在灶房門口,小腦袋探進來,眼巴巴地看著鍋裏燉著的雞肉,不停地咽口水。
平日裏,家裏一年到頭也吃不上一次肉,今天一下子燉了兩隻雞,對兩個孩子來說,簡直比過年還要隆重。
“哥......好香啊。”林小溪小聲說道,紮著的羊角辮隨著動作一晃一晃。
林川回頭,看了一眼妹妹凍得通紅的小臉,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等會兒多吃點。”
“嗯!”林小溪用力點頭,眼睛彎成了月牙。
林江也湊過來,小聲問道:“哥,你去了部隊,會不會想我們?”
林川看著弟弟,語氣平靜:“會。”
簡單一個字,卻讓兩個孩子瞬間開心起來。
灶火劈啪作響,香氣越來越濃。
土坯房裏,沒有奢華的擺設,沒有精致的餐具,隻有最樸素的柴火飯,最真摯的家人情。
這是林川在98年的家裏,吃的最豐盛的一頓午飯。
也是他踏入軍營前,最溫暖的一段記憶。
很快,飯菜陸續端上桌。
一大盆金黃軟爛的燉雞,一籠雪白暄軟的白麵饅頭,一大鍋香氣撲鼻的大米粥,還有用罐頭和鹹菜簡單拚出來的小涼菜。
在1998年的農村,這已經是頂格的招待。
林保國坐在主位,周長征等人不敢坐,連連推辭,最後被老人一眼瞪過去,才小心翼翼地挨著桌邊坐下。
一桌子人,沒有推杯換盞,沒有虛情假意。
隻有農家最樸實的煙火氣,和藏在飯菜裏,沉甸甸的不舍與期盼。
張翠花站在一旁,不停地給林川夾雞肉,碗裏堆得尖尖的,嘴裏不停念叨:
“多吃點,補補身子,到了部隊好好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