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君墨衍見她捧著奏折發呆,半天沒有動靜,不由得抬起頭,幽深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在想什麼?”
她回過神來,一個哆嗦,手裏的奏折差點沒拿穩,連忙躬身,頭垂得低低的。
“沒......奴才沒想什麼!”
開玩笑,敢說我在想你這個皇帝當得不容易?那不是等於在說他能力不行,連個貪腐都治不好?她還沒活夠呢!
君墨衍顯然不信,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敲。
“是嗎?朕的奏折,看得這麼入神,什麼都沒想?好大的膽子!”
俞姣的腦子飛速運轉。
怎麼辦怎麼辦!說不識字?不行,剛剛那副憂國憂民的樣子,瞎子都看得出她在思考。
說在讚歎陛下的朱批寫得龍飛鳳舞?太假了,馬屁拍在馬腿上,可能會死得更慘。
電光火石之間,俞姣決定賭一把,說點真話,但要用最蠢的方式說出來。
她抬起頭,露出一張無比真誠又帶點憨傻的臉。
“回陛下,奴才......奴才是在想,這三百萬兩銀子,好多啊......”
她比劃了一下,仿佛那白花花的銀子就在眼前。
“奴才在算,這麼多錢,要是都換成白麵饅頭,能堆成多高的一座山啊,肯定夠兩淮的災民吃好幾年了!”
說完,她還配合地咽了下口水,將一個沒見過世麵、隻知道吃的吃貨小太監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一旁的陳德勝眼皮跳了跳。
我的小祖宗誒,你能在陛下麵前想點有出息的事嗎?
君墨衍麵無表情地看著她,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怎麼滿意。
“隻是如此?”
“呃......”俞姣被他看得頭皮發麻,感覺自己的偽裝正在被一層層剝開。
她頂不住壓力,隻能硬著頭皮,又往下說了一點。
“奴才......奴才還在想,這麼一大筆錢,從京城運到兩淮,路那麼遠,中間要經過好多好多官老爺的手......”
她小心翼翼地措辭,聲音越說越小,說到最後,幹脆閉上了嘴,一副“我不敢說了”的驚恐模樣。
禦書房內一片寂靜。
“說下去。”
俞姣心裏叫苦不迭。
是你讓我說的啊!死了可別怪我!
她心一橫,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奴才鬥膽猜測,這錢......發下去,經過一層一層的官老爺,到最後,能真正落到災民手裏的,恐怕......恐怕連一半都沒有。”
她說完,立刻把腦袋磕在地上,擺出五體投地的姿態。
“陛下恕罪!奴才胡言亂語!奴才口無遮攔!奴才該死!”
她已經做好了被拖出去打板子的準備。
反正又不疼。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沒有降臨。
陳德勝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心裏替俞姣捏了一把冷汗。
這小俞子,膽子也太肥了!這種話是能隨便說的嗎?這不等於當著陛下的麵,說他治下的官員都是貪官汙法,而他這個皇帝卻無能為力嗎?
許久,君墨衍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你倒是敢說。”
俞姣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繼續裝死。
“奴才......奴才就是個沒見識的鄉下人,頭發長見識短,隨口瞎說的,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她一邊說,一邊在心裏給自己點蠟。
為了讓自己的話顯得更“蠢”,她又飛快地補充道。
“要依奴才這種蠢人的想法,這事兒簡單得很!”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智慧”的光芒。
“直接派一個信得過的大將軍,帶著一隊兵,真刀真槍地把銀子押過去!沿途哪個官敢伸手要好處,多看一眼,就地砍了!賬目對不上,少一文錢,就砍一個腦袋!看他們還敢不敢貪!”
說完她又立刻縮了縮脖子,自己否定了自己。
“當然了,這也就是奴才這種腦子一根筋的人想出來的笨辦法。那些大人們一個個都聰明著呢,肯定有的是法子把錢弄走,奴才這點小聰明,在他們麵前根本不夠看。俗話說得好,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嘛......嘿嘿......嘿嘿......”
她幹笑著,試圖把這番大逆不道的話題給圓過去。
君墨衍定定地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情緒複雜難辨。
這個小太監......
他以為他隻是一個膽小怕事、貪生怕死又有點小聰明的投機分子。
卻沒想到,他能如此一針見血地戳破大虞朝最光鮮外袍下的那塊膿瘡。
層層盤剝,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這幾個字,正是他登基以來,最為頭疼,卻又遲遲無法根治的頑疾。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看似瘦弱的小太監,身體裏似乎藏著一個與他外表截然不同的,通透又有趣的靈魂。
“既然你這麼有辦法,”君墨衍忽然開口,打破了沉寂,“不如,朕就派你去賑災,如何?”
俞姣的幹笑聲瞬間卡在了喉嚨裏。
“啊?”
她整個人都傻了,呆呆地看著君墨衍,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派她去?去賑災?
開什麼國際玩笑!
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假太監,跑去跟一群餓狼一樣的貪官鬥?怕不是還沒出京城,就被人連皮帶骨吞得渣都不剩了!
自古以來,女扮男裝被發現的,連女將軍都不一定會被認可,更不用說她了。頂替入宮爬床,按道理是要誅九族滴!
沒這個共感保護,她估計全家已上天。主角光環,竟如此強悍。
她回過神來,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不不不!陛下!萬萬不可啊!”
她連滾帶爬地跪行到君墨衍腳邊,就差抱住他的大腿了。
“奴才沒那個本事啊!奴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大字不識一筐,連算盤珠子都撥不明白,去了隻會給您添亂,壞了您的國家大事啊陛下!”
君墨衍垂眸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唇邊竟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沒本事?”
他慢悠悠地開口。
“朕看你本事大得很。”
俞姣一愣。
隻聽男人不緊不慢地開始細數她的“光輝事跡”。
“敢爬上朕龍床的是你,挨了二十大板跟沒事人一樣的是你,半夜三更鑽狗洞企圖逃跑的是你,對著朕的午膳流口水的是你,在禦書房裏笑得跟打鳴的公雞一樣,也是你。”
君墨衍每說一句,俞姣的臉就紅一分。
到最後,她整張臉已經紅得能滴出血來,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狗皇帝!
他居然全都記得!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說出來!
這是公開處刑!是社死!
“這點賑災的小事,”君墨衍的尾音微微上挑,帶著幾分戲謔,“還能難得住你?”
“嘿嘿......嘿嘿......”
俞姣除了尷尬地笑,已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了。
“陛下......您真是太看得起奴才了......奴才真的......真的什麼都不會......您就饒了奴才這條小命吧......”
她雙手合十,拚命作揖,慫得不能再慫。
一旁的陳德勝已經徹底看呆了。
他跟在陛下身邊這麼多年,何曾見過陛下如此......如此有人情味的一麵?
這哪裏還是那個殺伐果決、冷酷無情的帝王?
分明就是在逗弄自家養的小貓小狗!
這小俞子,到底是什麼來頭啊!
就在這禦書房內氣氛變得前所未有地詭異之時,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清晰的通報。
“啟稟陛下,戶部尚書林大人求見!”
通報聲打破了室內微妙的平衡。
君墨衍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瞬間斂去,又恢複了往日的威嚴與冷漠。
“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