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熬的湯,永遠是先盛一碗給弟弟。
我守著灶台三天,複原的古法菜被美食家讚不絕口。
媽卻笑著把賞錢塞給弟弟:“都是我兒子有福氣。“
爸臨終把秘方筆記交給我,說鋪子也是我的。
媽卻隻念了遺囑後半段,扭頭就帶弟弟去過戶了地契。
她拿著那本紅色的房產證,滿臉慈愛地對我說:“閨女,媽不是偏心,鋪子是根,得給你弟。你把方子教給他,以後他就是你的靠山。“
家宴上,她把一份“秘方無償轉讓協議“推到我麵前。
我簽了字。
看著她和弟弟臉上如釋重負的笑,我從包裏拿出另一份文件,輕輕蓋在上麵。
那是一份“蘇氏正宗“的商標注冊證。
我抬起頭,對他們笑了。
......
我笑的時候,想起了我爸。
他走的那天晚上,病房裏隻有我一個人。
我媽帶著弟弟回家了,說醫院的盒飯太貴,不值當。
爸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裏麵是一本泛黃的筆記本。
他攥著我的手,把筆記本塞進來,手指涼得嚇人。
“瑤瑤,這是咱家的方子。“
他說一個字,喘一口氣。
“你爺爺傳給我的,我傳給你。你舌頭最靈,手也最穩。這鋪子,以後就是你的。“
我接過筆記本,點頭,眼淚砸在封皮上。
“爸,我知道。“
“你記住,最後一道工序,火候要——“
他沒說完。
門被推開了。
我媽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個保溫桶,弟弟跟在後麵低頭玩手機。
“說什麼呢?“
她把保溫桶擱在床頭櫃上,眼睛盯住了我手裏的筆記本。
她伸手就要拿。
爸按住了我的手。
“給瑤瑤的。“
“給她?“
我媽的聲音拔高了半截,又立刻壓下來,擠出一個笑。
“老蘇,你糊塗了吧。瑤瑤是閨女,閨女遲早是要嫁人的。方子和鋪子,那得給小強啊。“
她回頭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小強,過來,你爸有話跟你說。“
弟弟“哦“了一聲,把手機揣進兜裏,晃了過來。
爸的手指收緊了,指甲嵌進我的手背。
“我說了,給瑤瑤。“
“你看你,跟閨女較什麼勁。“
我媽拉過椅子坐下,語氣一下子軟了。
“我最疼瑤瑤了,誰不知道?可你得替這個家想想呀。瑤瑤以後嫁了人,方子不就成別人家的了?留給小強,瑤瑤回娘家還能沾光,多好。“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正好蓋住爸留下的指痕。
“閨女,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我沒說話。
爸想撐起身子,一陣咳嗽把他壓回了枕頭上。
我媽趁這個空當,從我手裏抽走了那本筆記本。
她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她看不懂。
“小強,來,你爸的手藝以後就靠你了。“
弟弟接過筆記本,隨手翻了幾頁,皺起眉頭。
“媽,這都寫的啥?我一個字都看不懂。“
他把筆記本扔在了床尾的被子上。
我爸閉上了眼睛。
那本筆記本攤開在藍白條紋的病號被上,爺爺的字跡,爸後來添上的批注,密密麻麻,被弟弟弄折了角。
我媽彎腰撿起來,拍了拍,遞回給弟弟。
“看不懂沒事,讓你姐教你。“
她轉向我,聲音又柔了一度。
“瑤瑤啊,你最聰明了,媽一直都這麼說。你把方子裏的東西都教給你弟,以後鋪子歸你弟,你什麼時候想回來喝碗湯,隨時來。“
什麼時候想回來喝碗湯,隨時來。
我在這個鋪子的灶台前站了十一年。
從十四歲開始,切墩,吊湯,調味,掌勺,每一道工序都是爸手把手教的。
弟弟連灶台在哪一側都搞不清。
可我媽說,鋪子得給他。
方子也得給他。
而我,隻配回來喝碗湯。
爸在那天夜裏走了。
臨走前他最後看了我一眼。
我看懂了那一眼的意思。
可我媽沒看懂。
她忙著翻遺囑,忙著找房產證,忙著打電話催弟弟明天一早去房管局。
弟弟那晚沒來醫院。
他說太晚了,明天還得早起排隊。
我一個人守著爸,守到天亮。
天亮之後,我去床尾把那本筆記本撿了回來。
我媽在門口跟殯儀館的人談價錢,沒注意。
從來就不是誰更有能力的問題。
所以,不是我配不上它,而是因為我是個女兒,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