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夜,我夫君被打得半死拖進衙門。
而坐在堂上審他的,正是五年前為娶表妹讓我在雪地跪爛膝蓋的前夫,沈觀瀾。
我護住身後血流披麵的夫君,向那個曾與我同床共枕的男人屈膝:
“求侯爺高抬貴手,放過我夫君。”
沈觀瀾麵色冷厲捏碎手裏的杯子,血順著太師椅滴落:
“楚朝朝,你竟敢護他?”
我不自覺把頭低下,不敢看他。
“他是我夫君,我自是要護著的。”
他赤紅著眼笑出聲,“當年你說死也要做我沈家鬼的時候,可不是這副模樣。”
我跪在地上,卑微的陪著笑:
“當年不懂事,糾纏過侯爺許久,還請侯爺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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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觀瀾的目光如釘子般紮在我臉上,一寸寸往下移,最後死死釘在我隆起的腹部。
“你這是肚子裏懷上野種了,”他聲音啞得瘮人,“難怪急著和我撇清關係。”
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下意識我虛扶了一下肚子。
“侯爺還請慎言。”
我迎上他的眼睛,“這是我與夫君日夜期盼的骨肉,不是你口中的‘野種’。”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又冷又扭曲,指著一旁滿臉是血的趙括:“就為了這麼個窮酸貨色?楚朝朝,你還真是不挑男人!”
趙括隻是縣衙一個文書,的確比不過他,沈觀瀾腰間一枚羊脂玉佩,足夠我們一家三口吃用三年。
可我從未後悔嫁他。
因為他不會像沈觀瀾那樣,當他的表妹哭訴我偷了禦賜的南海珠時,用那種看穢物的眼神打量我:“鄉野出身,骨子裏改不了這低賤習性。”
此刻趙括額角的血還在淌,卻硬撐著挪了半步,將我完全擋在身後。
他背脊挺得筆直,聲音雖弱,卻字字清晰:
“侯爺,在下官俸祿薄,唯一珍貴便是內子相伴。我們夫婦甘苦與共,不勞旁人——費心評判。”
“住嘴!”沈觀瀾暴喝。
“放肆!”
衙役出聲喝止。
“先說清楚為何動手。”
趙括開口。
“在下歸家途中,他忽然衝來將在下痛打,說在下偷了他的手帕。”
他褪下手帕呈給衙役。
“此物乃是內子親手所織!手帕上的合歡花紋裏,還繡著在下表字。”
話落,我有些奇怪的看著沈觀瀾。
“我以為這是當年朝朝送我的那一條!”
沈觀瀾赤紅著眼,目光破碎如墜冰窟。
“朝朝,你當年不是說,那手帕是世上獨一份,再不會替旁人繡嗎?”
我垂眸避開他的注視,不懂他為何總拿前塵往事為難。
“舊事已矣,侯爺。民婦為夫君織手帕,有何不可?”
“何況侯爺應當記得,當年我繡的那條,表姑娘嫌粗線磨手,早命人扔得遠遠的了。”
“我去尋了!”
沈觀瀾搖頭,急急解釋。
“那夜我翻找整宿,卻未尋到。今日見他拿著一樣的紋樣,便以為......”
他語無倫次,我不願再耽擱,徑直打斷。
“既是誤會,民婦便與夫君告退了。”
我身子沉重,捧著孕肚艱難起身。
沈觀瀾下意識扶住我手臂。
我一怔,隨即觸電般縮回手,搭上趙括的肩。
沈觀瀾的手僵在半空,緩緩垂下。他忽然惱羞成怒。
“這般急著與他回家?很好,楚朝朝”
“求我,求到本侯滿意便放你們走!”
趙括氣的渾身都在顫抖。
“侯爺有事還請衝我來!為難身懷六甲的婦人,豈是君子所為!”
我向趙括搖頭示意他噤聲。
五年侯門生活早讓我明白,權貴碾死平民如同螻蟻。
我隻求安穩度日,尊嚴算得了什麼。
我屈膝緩緩下跪。
可他似是不滿意,於是我緩緩將頭磕向地麵。
就在我彎腰時,沈觀瀾拽住了我。
下一瞬,他的巴掌落在我臉上。
“你就這般愛他?”
“為了他不惜作賤自己?!”
“枉你跟了我五年,還是那麼賤。”
趙括目眥欲裂,猛地撲上前。
“你敢傷我娘子,我與你拚了!”
眼看兩人又要纏鬥,一道嬌柔嗓音響起。
“觀瀾。”
是徐薇薇。沈觀瀾忙解下大氅披在她肩頭。
“天寒地凍,你怎來了?”
徐薇薇抬頭含笑看著他。
“除夕夜,妾身想跟你一起守歲。”
“誰知,你竟在這裏跟一群鄉野刁民周旋。”
趙括怒吼。
“你說什麼,是他先動的手打的人。”
“聒噪。”
徐薇薇打斷他,打量我與趙括一身狼狽,目光一如既往輕蔑。
“不就是打了你們,賠償你五十兩可夠?”
她遞來一張銀票。
見我接下,她眼中譏誚愈濃。
“還是那副鄉野樣子,眼裏隻有銀錢。”
“五十兩不過我一頓茶點的開銷,就當除夕施舍乞丐了。”
趙括氣得又要爭辯,我將銀票收好,強拉他離去。
徐微微這些嘲諷的話,我早年便聽慣了。
氣有什麼用?到手的銀錢才是實在的。
歸途馬車裏,趙括麵色凝重。
“朝朝,我們搬家吧,我怕沈侯爺找上門,我一個大男人不怕,可你畢竟有了我們的骨肉......”
我心裏一暖,還是搖了搖頭。
“年節難尋住處,且我身子這般重,挪動不便。”
“他與夫人恩愛甚篤,從前便巴不得甩脫我,怎會再來糾纏。”
我是沈觀瀾的救命恩人,亦是他人生汙點。
五年前沈觀瀾被拐賣至深山,我不忍這般俊朗少年受辱。
冒著被爹娘打死的風險,偷放了他。
沈家講究知恩圖報,後來安排我與他成婚。
可婚後他待我極冷。
因我不識字,更不懂他們所謂的規矩,成了京中貴眷茶餘笑柄。
更因他每見我,便想起我爹娘曾對他的毒打。
我卻不肯放棄,請女夫子教習,悉心照料他起居。
他漸漸接納我,會贈我珠寶首飾,亦在宴席上向人介紹我是他妻。
就在我懷胎,日子漸好時。
徐薇薇歸京了。
她與沈觀瀾本是京中公認的金童玉女,若非當年變故,早該成婚。
徐薇薇歸京那日,是沈觀瀾頭一回缺席我的診脈。
他開始夜不歸宿,我隻能日夜獨守空屋流淚。
他的消息,我也是從下人口中得知。
據說他為了給徐薇薇接風洗塵,放了滿城的煙火。
據說他為了徐薇薇豪擲千金買美人喜歡的發簪。
…
一次一次的消息幾乎把我逼瘋。
於是,我開始一次次歇斯底裏地質問。
他隻靜看我發瘋,雲淡風輕把玩扳指。
“楚朝朝,我不希望娶一個瘋子,明白嗎。”
此後,他明目張膽與徐薇薇同遊。
每回他們同車出遊的閑話傳開,沈觀瀾便差人送名貴安胎藥。
用孩子逼我隱忍。
直至沈老夫人壽宴,徐薇薇將我繡的百壽圖換成喪幡。
我來不及辯白,沈觀瀾便大怒,狠狠摑我一掌。
我站立不穩滾下石階。
孩子沒了,我的心也死了。
簽下和離書,坐著徐薇薇安排的馬車離京。
在這小縣城遇上趙括,他是我的鄰居,待我體貼周到。
我漸漸心動,與他成婚孕子,開始新生。
未料今日除夕,竟會遇見沈觀瀾。
他不在京城與父母愛人守歲,跑來這窮鄉僻壤作甚?
“朝朝,我仍不安心,咱們回老家躲幾日罷。”
“爹娘也想咱們回去吃團圓飯。”
趙括的聲音拉回我的思緒。
我點頭。
“都好。”
回到婆家已是深夜,我正陪公婆守歲。
急促叩門聲響起。
婆婆笑著開門,卻見一群人立在門外。
她嚇得驚叫。
趙括急急擋門,咬牙切齒。
“強闖民宅,我這就報官!”
徐薇薇自馬車下來,嫌惡目光掃過屋中眾人。
最後朝我抬了抬下巴。
“楚朝朝,隨我來。”
趙括攥緊我的手:“別去。”
我看著那些凶神惡煞的人,與公婆煞白的臉。
咬牙跟徐薇薇上了馬車。
“侯爺自衙門歸客棧便高熱不退,一直念叨想吃你煮的粥,說吃不到便不肯用藥。”
“我尋了好幾個廚娘,他都說不是從前滋味。”
“隻得讓你做一份。”
我不懂沈觀瀾為何忽然念起這個。
五年前有回我給沈觀瀾煮粥,徐薇薇見了麵露不悅。
“表哥每日膳食皆由太醫擬定,你怎敢讓他吃這等粗食?”
我正要解釋,沈觀瀾便將我五更起身煮的粥打翻在地。
還笑著拍徐薇薇的肩。
“知你關心我身子。”
“沒法子,朝朝鄉野出身,隻會做這些粗鄙東西。”
他們姿態親昵熟稔。
我的心似被利刃洞穿,血肉模糊。
此刻我滿心戒備,不信徐薇薇的說辭。
“你又想出新法子折辱我?”
“我已與他人生兒育女,與沈觀瀾早無瓜葛,你為何還不放過?”
徐薇薇靜看我片刻,一言不發坐上馬車。
那群人立時將我推入車廂。
我怕傷及孩子,未再掙紮。
反正,我從來鬥不過他們。
徐薇薇帶我至客棧上房。
此次她未騙我。
沈觀瀾臥在榻上,眼尾泛紅,一聲聲呢喃。
“朝朝,朝朝......”
我攥緊指尖,心口莫名一顫。
徐薇薇擋住我的視線,冷聲道。
“去煮粥。”
我順從進了後廚,不知過了多久,後背忽貼上一具滾燙身軀。
沈觀瀾緊緊環住我,下頜抵在我肩窩,嗓音沙啞。
“還是娘子煮的粥香。”
他掌心覆上我孕肚,語氣滿是期待。
“真想快些見著咱們的孩兒,我想要個似你這般嬌俏的女兒......”
我渾身僵住。
回神後猛力推開他,端起案上涼水潑在他臉上。
“沈觀瀾你瘋魔了不成!”
“咱們的孩子早被你親手害死了!這是我和趙括的骨肉!”
沈觀瀾眼神漸複清明。
他扯了扯嘴角。
“抱歉。”
我冷著臉將粥倒進碗,拿起包袱欲走。
“沒什麼事,還請侯爺莫要再來打擾我。”
此刻房門被推開。
徐薇薇抹淚進來,身後跟著滿麵怒容的沈老夫人。
沈觀瀾下意識將我護在身後。
“母親,年節裏您怎來此?”
顧老夫人恨鐵不成鋼。
“你也知這等窮鄉僻壤不該來。”
“那你為何拋下公務與家宴來此?就為楚朝朝?還將自己弄成這般......”
沈觀瀾蹙眉打斷。
“孩兒來此是為巡查吏治。”
徐薇薇挽住顧老夫人。
“母親定要為兒媳做主,這些年侯爺沒少為楚朝朝與我爭執。”
“若他們當真兩情相悅,我願自請下堂,成全侯爺。”
顧老夫人聲冷如冰。
“可聽見了?徐家的助力與楚朝朝,你自己選。”
這話太過熟悉。
和離前沈觀瀾每回與徐薇薇親密,總告訴我隻為徐家扶持。
我哭鬧過,甚至吞過砒霜,可沈觀瀾從未管我。
這次大抵也一樣。
我懶得等他答複,徑直上前。
“老夫人,民婦早已成婚,對侯爺早無意。”
“也請您管好他,莫再攪擾我們生計。”
說罷我不看他們臉色,轉身便走。
將至門口,徐薇薇忽抓住我手腕。
她輕歎。
“便算你真對侯爺無意,可他對你有心。”
“或許唯有你從這世上消失,我們的姻緣方能安穩。”
不祥預感湧上心頭,我奮力甩脫她。
她卻抓得更緊,故意朝房內驚呼。
“朝朝當心,莫摔下階去......啊!”
隨即狠狠將我推落樓梯。
與五年前如出一轍的劇痛襲來,身下鮮血汩汩湧出。
意識渙散前,我聽見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朝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