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八歲才會說話。
盛家人人都說我是傻子,連我媽都偷偷抹淚,以為生了個自閉症兒子。
我爸看我,眼神裏全是失望,卻礙於臉麵,始終沒把我送去特殊學校。
那天華爾街來人收購我們盛氏集團,囂張得把整個會議室的人罵得抬不起頭,滿屋子精英噤若寒蟬,無人敢應。
我站在角落裏,聽得直犯困。
煩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用他的母語開口說出了此生第一句話。
1
我叫盛淮南。
盛氏集團的長房長孫,唯一的嫡係繼承人。
這本該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生。
可我八歲了,還不會說話。
盛家上下都知道,這位大少爺,是個傻子。
我媽是江南書香門第出身,溫婉知禮,把全部的愛都傾注在我身上。
她會抱著我,一遍遍地教。
“淮南,跟媽媽念,媽......媽......”
我看著她,不言不語。
她眼裏的光,會一點點黯淡下去。
然後轉過身,偷偷用紙巾擦眼角。
她以為我看不見。
可我什麼都知道。
我不是不會說,隻是不想說。
我是帶著前世記憶來的。
上一世,我是個喋喋不休的金融分析師,說了三十年的話,累透了。
這一世,隻想安安靜靜當個廢物,享受人生。
可我低估了“盛家長孫”這四個字的分量。
它不是富貴,是枷鎖。
我爸,盛氏集團的董事長,是個殺伐果斷的商人。
他每次看我,都帶著一絲期待。
“淮南,知道這是什麼嗎?”
他指著財務報表上的數字。
我點點頭。
“能告訴爸爸,這個季度的淨利潤是多少嗎?”
我伸出小手,精準地點在那個數字上。
他眼中的期待會更盛。
然後,他會問出那個最想問的問題。
“淮南,叫一聲爸爸來聽聽。”
我看著他,依舊沉默。
他眼中的光,便如烈火遇水,瞬間熄滅。
隻剩下失望。
濃得化不開的失望。
他會沉默良久,然後起身,拂袖而去。
“唉。”
那聲歎息,沉重得能壓垮整層樓的玻璃幕牆。
我知道,若非我是唯一的嫡孫,若非我媽家世顯赫,我這繼承人的位置,早就被換掉了。
幾個堂兄弟,看我的眼神,也從最初的畏懼,變成了不加掩飾的嘲弄。
“大哥,今天補習班教的英語,您聽懂了嗎?”
說話的是二叔家的兒子,盛懷瑾。
他隻比我小一歲,卻能言善辯,深得我爸喜愛。
我瞥他一眼,懶得理會。
他便笑得更開心了。
“哦,我忘了,大哥是天縱奇才,生下來就什麼都知道,不像我們這些凡夫俗子,還得苦讀。”
“二哥,別這麼說。”
三叔家的女兒盛懷柔在一旁假惺惺地勸道。
“大哥隻是不屑與我們言語罷了,這叫貴人語遲,懂嗎?”
他們一唱一和,周圍的保姆阿姨都低著頭,肩膀卻在微微聳動。
他們在笑。
笑我這個不會說話的傻子。
我麵無表情地從他們身邊走過。
就像看兩隻在我麵前蹦躂的螞蚱。
無聊。
且幼稚。
我媽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夜裏,她又抱著我,淚水打濕了我的肩頭。
“我的淮南,你為什麼不說話?”
“哪怕就說一個字,就一個字,媽媽死也甘心了。”
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
那是一個母親的絕望。
我的心,終究不是鐵打的。
在這一刻,有些動搖。
或許,我該開口了。
就在我準備張開嘴,嘗試發出那個生澀的音節時。
書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管家老周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太太,不好了!”
“美國那邊來人了!”
“華爾街的資本大鱷,那個叫查爾斯·金的,已經到公司了!”
我媽臉色一白。
查爾斯·金。
這個名字,是盛氏集團上空揮之不去的陰雲。
他是華爾街最凶狠的禿鷲,專門做空亞洲家族企業。
近年來已經吞並了三家和盛氏體量相當的公司。
“他來做什麼?”我媽問。
老周的聲音都在發顫。
“他......他是來談收購的,言語極為不敬,說要讓我們盛氏‘體麵地退出曆史舞台’!”
我媽踉蹌一步,扶住了桌角。
所謂的“談收購”,不過是“強行吞並”的代名詞。
一場巨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我抬起頭,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看來,我想安安靜靜當個廢物的日子,要到頭了。
也罷。
總有些不長眼的蒼蠅,非要逼著睡著的獅子睜開眼睛。
2
我爸在集團頂層會議室緊急召見了所有家族成員和核心高管。
我也被拉著,站在了角落裏。
這是規矩,長孫需旁聽家族大事。
以往,我都是找個角落,一站一上午,神遊天外。
但今天,氣氛不對。
整個會議室,針落可聞,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屈辱的鐵青色。
我爸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麵前,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穿著定製西裝的中年男人。
金絲眼鏡後麵,是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
他就是查爾斯·金,華裔麵孔,卻是在華爾街長大的鱷魚。
“盛先生,這就是你們盛氏的待客之道?”
查爾斯開口了,說的是一口流利的中文,但語氣裏滿是嘲諷。
“我從紐約飛了十四個小時過來,你們就給我看這個?”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著會議室裏那些戰戰兢兢的高管。
“一群隻會看財報數據的書呆子!”
“我跟你們講資本,你們跟我講感情。”
“我跟你們講市場規律,你們跟我講百年基業。”
“可笑!”
“真是可笑至極!”
他放肆地大笑起來,笑聲在莊嚴肅穆的會議室裏回蕩,無比刺耳。
“查爾斯先生!”
財務總監氣得渾身發抖,站了起來。
“這是我盛氏集團的董事會,容不得你放肆!”
查爾斯斜睨他一眼,滿臉不屑。
“老吳,我認得你。”
“昨天就是你,跟我說什麼‘家族企業有溫度’。”
“我告訴你,我們華爾街的規矩是,沒有利潤的溫度,就是墳墓的溫度!”
“隻有弱者,才需要用感情來掩飾無能!”
財務總監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查爾斯,“你......你......”了半天,一口氣沒上來,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吳總!”
旁邊的人手忙腳亂地扶住他。
會議室裏一陣騷動。
我爸一拍桌子,怒喝道:“夠了!”
查爾斯這才收斂了些,但臉上的輕蔑絲毫不減。
他朝我爸拱了拱手,姿勢敷衍。
“盛先生,我也不與你們廢話。”
“我們基金的決策委員會說了,盛氏的股價,撐不過明年。”
“現在賣,還能賣個三十億。”
“等我們動手做空,到時候,恐怕連十個億都剩不下。”
“另外,盛氏在城南的那塊地皮,我們看上了,可以用來開發高端住宅。”
“還有,我聽說貴公司的技術團隊不錯,我們想整體挖走......”
他話還沒說完。
整個會議室,已經炸了鍋。
壓價收購,搶奪地皮,還要挖走核心團隊!
這是來談收購的嗎?
這分明是來肢解盛氏的!
“欺人太甚!”
“洋鬼子,滾出去!”
“哥,我們跟他拚了!”
二叔那邊,幾個脾氣火爆的股東已經按捺不住。
查爾斯冷笑一聲。
“拚?”
“好啊。”
他看向為首的二叔。
“我認得你,盛家老二吧?三年前,你主導的那個房地產項目,虧了多少錢?兩個億?還是三個億?”
二叔的臉瞬間漲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握著拳頭青筋暴起,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查爾斯又看向另一個高管。
“你,是市場總監?去年雙十一,你們花了多少營銷費?換回來多少轉化率?那點可憐的業績增長,夠付廣告費的嗎?”
那位總監也低下了頭,滿麵羞愧。
查爾斯的目光掃過一圈,所有叫囂的人,全都偃旗息鼓。
會議室,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一種屈辱的,無力的沉默。
我站在角落裏,看著這一切。
這些人,就是盛氏的精英。
財務講不過,市場被戳中痛處。
滿屋子的人,竟被一個華爾街來的資本禿鷲,罵得抬不起頭。
我有些犯困。
真的。
這場麵,比我想象的還要難看。
就像一群成年人,被一個街頭混混堵在巷子裏,挨個扇耳光,卻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我爸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我知道,他快到爆發的邊緣了。
但他不能。
因為查爾斯說的,是事實。
盛氏的業績,確實在下滑。
這就是弱者的悲哀。
查爾斯很滿意這種效果。
他清了清嗓子,準備提出更過分的要求。
“既然沒人說話,那就是都同意了?”
“我們基金還要求......”
他喋喋不休的聲音,像一隻蒼蠅,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我本來隻想當個安靜的觀眾。
可這隻蒼蠅,實在太吵了。
煩了。
我真的煩了。
在這死寂一般的會議室裏,所有人都低著頭,沒人注意到角落裏的我。
我動了。
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從角落的陰影裏,走到了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