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三點,我正準備出門去便利店上夜班。
手機突然彈出一條短視頻推送。
標題是:【曬曬你對象送過的奇葩禮物】
熱火朝天的評論區裏,有吐槽對象送錦鯉的,有曬醜毛衣的。
唯有一條格外刺眼:
“我老婆送的禮物比較特別,給我辦了一張專屬黑卡~”
和其他人曬出的手工相冊、定製抱枕不同。
圖片裏的會員卡,是純黑金的材質。
上麵用燙金小字寫著:“寶寶專屬VIP”、“全年無休寵愛”、“憑卡召喚老婆”。
我忍不住咂舌,現在有錢人秀恩愛都這麼卷了?
剛要點退出,對方卻在滿屏的的起哄聲中。
曬出了一張酒吧裏的視頻截圖。
我的手指僵在半空,渾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
昏暗的燈光下,女人靠在卡座裏,端著酒杯側頭淺笑。
那張臉,化成灰我都認得。
正是我那本該在醫院值夜班的妻子,周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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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區的回複還在瘋狂刷屏。
“臥槽這卡也太壕了吧?是真實存在的嗎?”
男孩為了證明,悄悄開了直播。
畫麵裏,女人穿著修身的針織裙,正在吧台調酒。
似乎察覺到有人在拍,回頭溫柔地笑了笑。
露出了周婉那張熟悉的臉。
男孩得意洋洋,壓低聲音說:
“看到沒?我老婆不僅給我黑卡,還親自給我調酒呢,這酒吧是她朋友開的,專門給我們當約會據點的~”
“好啦,我要去喝老婆牌的愛心特調了~”
直播戛然而止,網友們還在嗷嗷叫著沒看夠。
隻有我的手指,一寸寸涼了下去。
手機拿起又放下,最後還是沒忍住,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響了很久才接通,傳來周婉略帶疲憊的聲音:
“林深?怎麼了?”
“沒......就是問問你,在幹嘛。”
周婉輕輕歎了口氣:
“還能幹嘛,值夜班啊,剛查完房,累死了。”
“小年睡了吧?你出門的時候記得把門反鎖。”
“對了,今天是我們領證三周年,等以後手頭寬裕了,我給你補個像樣的禮物。”
我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淩晨三點十七。
剛要開口,那頭突然傳來男孩撒嬌的聲音:
“親愛的,說好今晚專心陪我的,怎麼又接電話啊?”
周婉的呼吸頓了一下,語氣裏多了幾分慌亂:
“有......有個急診病人,家屬一直拉著我問病情,先不說了。”
“還有......以後我值夜班的時候盡量別打電話,不方便。”
說完,就匆忙掛斷了。
我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是不方便,還是怕惹某人不開心?
放下手機,我環顧了一圈這間老破小的出租屋。
結婚三年,這就是我們全部的婚房。
牆皮有些地方已經起了皮,沙發是二手市場淘來的,彈簧都塌了。
我娶周婉的時候,她剛剛因為醫療事故賠了一大筆錢,背了一身債,還帶著前夫留下的三歲女兒。
她白天在醫院上班,晚上還要值夜班,恨不得二十四小時都在崗位上。
我因為要照顧孩子,沒辦法做全職,就接了些零散的兼職。
每天晚上等孩子睡著後,就去便利店上夜班,想著能多賺一點是一點。
身上的外套穿了三四年,領口都洗得發白了,也舍不得換。
想起剛才畫麵裏的那家高檔酒吧,那杯精致的雞尾酒,還有周婉為別人調酒時的溫柔。
胸口像是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煩死了,大半夜的不睡覺,你在那發什麼呆?”
繼女周小年突然從臥室探出頭,皺著眉看著我。
“我媽那麼辛苦賺錢養家,你就知道偷懶,連覺都不好好睡?”
“做的飯難吃死了,人也又窮又土,一點都比不上......”
我自問這三年來,對她百依百順。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孩子看我的眼神就充滿了嫌棄。
我一直以為她是想親生父親。
可此刻,卻捕捉到了她話裏的異樣。
“比不上什麼?”
周小年翻了個白眼,不肯再說。
隻丟下一句“反正比你強”,就砰地關上了門。
眼看要遲到了,我隻能叮囑她鎖好門,匆匆出了門。
便利店的夜班比想象中難熬。
貨架要補,過期食品要下架,還要應付半夜來買酒的醉漢。
等忙完交接,天已經蒙蒙亮了。
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正準備下班。
店長卻突然沉著臉走過來:
“林深,你昨晚的盤點表我看了,數據對不上,先別走,重新盤一遍。”
我愣了愣。
明明每一項我都核對了三遍。
可為了不扣工資,我隻能忍著困意,重新開始盤點。
中途去後麵倉庫拿貨,聽到店長在打電話:
“周總,您放心,我按您說的辦了,讓他慢慢盤,一時半會兒走不了。”
“保證讓那位小少爺睡個好覺,絕不會被打擾。”
“應該的應該的,您那三十萬,夠我兒子娶媳婦了。”
我靠在貨架上,腿像灌了鉛一樣沉。
可再沉,也沉不過那顆一點點涼透的心。
我下意識打開手機,翻出了家裏的監控。
畫麵裏,昨晚照片上那個男孩,正穿著浴袍從我們的臥室走出來。
脖子上紅痕點點。
他從後麵環住周婉的腰,撒嬌道:
“小年送學校去了?”
“老婆,趁著現在沒人,再陪我睡會兒回籠覺嘛~”
“別鬧,該送你回去了,要是林深回來看見......”
周婉嘴上拒絕著,卻沒有推開他。
男孩不屑地撇了撇嘴:
“看見又怎麼樣?那個窮鬼不就是你找來照顧小年的免費保姆嗎?連結婚證都是假的。”
“我現在可不是你小叔子,我是你受法律保護的老公~”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把他趕走啊?我想光明正大地跟你過日子。”
周婉頓了頓,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
“照顧孩子太累,林深從小吃苦吃慣了,這方麵他比你合適。”
“你隻要負責被我寵著就好,做個無憂無慮的小朋友。”
腦子裏嗡的一聲。
手機差點從手裏滑落。
看著男孩那張年輕張揚的臉,我終於想起來他是誰了。
周婉那個意外去世的前夫的親弟弟——許辰。
當初我和周婉結婚的時候,因為沒錢,隻簡單領了個證,沒辦酒席。
許辰來過一次,說是替哥哥看看。
他仰著下巴,用命令的語氣對我說:
“以後好好照顧我嫂子和小年啊,可別讓她們受委屈。”
當時我還覺得,小叔子關心嫂子,也是人之常情。
現在才明白,他眼裏的傲慢,分明是男主人看保姆的眼神。
我渾渾噩噩地回到家。
門虛掩著。
周婉坐在沙發上,旁邊站著一個西裝革履的女人,語氣恭敬:
“周總,已經把許辰少爺送回去了。”
“隻是......昨天好歹是您和林深的結婚紀念日,真的不送點什麼嗎?”
“許辰少爺生日,您可是送了一輛跑車的。”
周婉漫不經心地搖了搖頭:
“不用,林深那種窮日子過來的人,萬一知道我有錢,難免會貪心,往他老家撈錢。”
“當初選他,不就是因為他會帶孩子,又沒背景,好拿捏,不會虐待小年嗎?”
“隻要他老老實實把小年帶到成年,我會給他一筆錢,夠他回老家養老了。”
“至於許辰,我答應過他哥,要照顧好他,自然不能讓他委屈。”
“再說,給許辰花錢,也不算便宜外人。”
我和周婉相識於一場意外。
那年我被老家的人抓回去相親,對方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說花幾十萬要我入贅。
我不肯,被她帶來的保鏢按在地上打。
是周婉路過,喝止了他們。
她把我護在身後,冷冷看著那幫人:
“他是人,不是你們買賣的貨物。”
那時她剛喪夫,整日鬱鬱寡歡,也不知道怎麼帶一個三歲的孩子。
就經常問我這個家裏兄弟姐妹比較多的人。
而我從小被家裏當免費勞力使,確實最會帶孩子。
為了報答她,就經常幫她照顧周小年。
父母的壓榨,親戚的冷眼。
讓我骨子裏又自卑又缺愛。
周婉是第一個尊重我、保護我的人。
明知道她背著債,心裏還有亡夫,我還是嫁了。
甚至為了更好照顧孩子,辭掉了喜歡的工作。
可我沒想到,三年的付出。
在她眼裏,我隻是個免費的保姆。
連亡夫的弟弟都比不上。
我,隻是個外人。
“林深?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周婉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慌亂。
她朝那個西裝女人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先走。
然後扯出一個笑:
“這是我醫院的同事,剛交班,來家裏喝杯水。”
我沒有說話。
隻是覺得可笑。
什麼醫院同事,會穿著幾萬塊的定製西裝?
周婉見我不出聲,走過來扶我:
“怎麼累成這樣?是不是店長又為難你了?”
她把一份煎餅果子塞到我手裏,語氣裏帶著愧疚:
“對不起啊林深,都怪我,連累你過這種日子。”
“這是你平時舍不得吃的,就當是我補給你的結婚紀念日禮物。”
“等以後債還完了,我好好補償你。”
她說的沒錯。
這三年,我賺的錢,要麼給她“還債”,要麼給小年買衣服、報補習班。
我自己連瓶水都舍不得買。
可早上看了監控我才知道。
我前腳送小年去補習班,她後腳就和許辰把人接走,三個人去吃日料、逛商場。
甚至有一次她說帶小年回老家掃墓,其實是和許辰去三亞度假了。
許辰過生日,她能隨手送一輛跑車。
而我,隻配得到一個煎餅果子。
或許在她心裏,我就值這個價。
我突然覺得很累。
“周婉,我們......”
話還沒說完,她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看了一眼,猛地站起來:
“林深,你自己吃點東西,我有點急事,先走了。”
沒一會兒,許辰的社交賬號就更新了。
畫麵裏,周婉蹲在床邊,輕輕給他揉著胃。
眉眼溫柔得像另一個人。
“嘻嘻,我就是早上吃多了有點脹氣,這個女人就緊張兮兮地跑來給我揉肚子~”
他再次曬出那張黑金會員卡。
上麵多了一行小字:最嬌貴的小祖宗。
胃裏突然一陣翻湧。
我衝到衛生間幹嘔了半天。
手機響了,是學校的電話:
“您好,請問是周小年的家長嗎?”
“今天幼兒園開親子運動會,您能準時參加嗎?”
我愣了一下。
運動會?小年沒跟我說啊。
可到底是我一手帶大的孩子,我還是去了。
到了學校,剛表明身份,班主任就愣住了:
“您說您是周小年的爸爸?那裏麵那位是?”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操場。
許辰正蹲在周小年旁邊,幫她係鞋帶。
幾個小朋友湊過來,打量著我洗得發白的衛衣,嫌棄地問:
“周小年,你不是說你那個帥氣哥哥才是你爸爸嗎?這個又土又醜的大叔是誰啊?”
“到底誰是真的啊?我們不和撒謊精玩!”
周小年看看許辰身上的潮牌,又看看我的舊衣服。
臉漲得通紅。
她噔噔噔跑過來,狠狠推了我一把:
“誰讓你來的?!”
“你就是我家的保姆,也配給我開運動會?我爸爸在這兒呢!你趕緊滾!”
“不然我讓我媽開除你!”
許辰像早就料到一樣,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我低頭看著周小年。
她三歲時,身體弱,經常半夜發燒。
醫生說可能是想爸爸想的。
我心疼得不行,整夜抱著她,給她講故事,哄她睡覺。
她生病,我就不眠不休地守著,變著法做她愛吃的。
可以說,這孩子是在我懷裏長大的。
可就是這個我視如己出的孩子,和她媽一起,把我當傻子耍。
三年。
我沒換來一聲“爸爸”,許辰輕而易舉就得到了。
昨天不是他第一次來過夜。
不然周小年不會那麼著急催我出門。
或許,養恩真的抵不過血緣吧。
胸口像是漏了一個洞。
我輕輕開口:
“不用趕,我自己走。”
說完,沒理會周小年微變的臉色,轉身離開。
走到樓梯拐角,許辰追了上來。
他笑著走到我麵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來這兒宣示主權?”
“小年的話聽見了吧?你就是個免費的保姆,連結婚證都是假的。”
“我才是她法律上的老公。”
“我和周婉認識十幾年,小年是我哥的孩子,身上流著周家的血。”
“我們的感情,是你永遠比不上的,你隻會讓他們丟臉。”
許辰湊近我,壓低聲音:
“你不會真以為,當年周婉流產的那個孩子,是意外吧?”
我猛地睜大眼睛:
“你說什麼?”
“那是周婉自己計劃的。她原本能保住生育能力的,是她讓醫生摘掉的。”
“因為我對她說,她要是有了你的孩子,你就會虐待小年,將來還要爭家產。”
“得永絕後患。她聽了,就乖乖照做了。”
他得意地看著我:
“可我不一樣。我是她亡夫的弟弟,我們的孩子,流著周家的血。”
“所以她才願意和我領證。知道我讓她懷孕後,高興得不行。”
“她說我們才是一家人。至於你,和那個死掉的孩子,都是外人。”
“聽說你這幾年各種兼職貼補家用?嘖,免費都是抬舉你。”
“像你這種倒貼的賤人,跟你說話我都嫌臟。”
“我要是你,趁早滾蛋,別妨礙我們一家人過日子。”
我的手攥得發抖。
那次流產,那個孩子。
是我這輩子最深的痛。
我抱著流產的周婉,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說是我的錯。
三年相伴。
我以為我們是最親近的人。
可她卻設了一道又一道屏障,像防賊一樣防我。
憑什麼?
憑什麼我的真心要被這樣踐踏?
我揚起手,還沒落下,就被人大力從身後推開:
“你幹什麼?!”
膝蓋本來就有舊傷,我沒站穩,整個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手肘劇痛,一股熱流順著額頭流下來。
血糊了滿臉。
周婉驚愕地睜大眼:
“林深!你沒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她想去扶我,許辰卻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委屈道:
“小年今天開運動會,老師怎麼都聯係不上他,那些孩子罵小年是沒爸的野種,我才替她來的!”
“可他來了就罵我多管閑事,說我是外人,讓我滾,還要打我!”
“我哥在天上,要是看見我這麼被欺負,該多難過啊......”
周婉的臉驟然沉下來。
她冷冷看著我:
“許辰是小年的親叔叔,有血緣關係,他要是外人,你算什麼?”
“也不知道你整天在忙什麼,連孩子的運動會都不參加,你也配當家長?”
“許辰好心幫忙,你還有臉打人?”
我跌跌撞撞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血。
冷笑出聲:
“周婉,耍我好玩嗎?”
“我要是不配當家長,那你這種騙人感情的騙子......”
“親手害死自己孩子的畜生,就更不配當媽!”
周婉臉色一變,剛要開口。
許辰扯了扯她袖子:
“小年還在等咱們呢,別讓孩子一個人等著。人家今天穿的新鞋,站久了腳疼。”
周婉點點頭,丟下一句: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許辰比你有數多了。”
“既然你這麼不喜歡給小年開運動會,以後也不用來了,都讓許辰去。”
“到底不是親生的,比不了有血緣的。”
說完,心疼許辰腳疼。
她扶起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旁邊的玻璃窗倒映出我狼狽的模樣。
幹枯的頭發,瘦削的臉。
因為長期熬夜,皮膚粗糙得像砂紙。
可我從來沒抱怨過。
到頭來,卻隻換來一場騙局,和一個“外人”的身份。
該結束了。
我用兼職攢的錢,去醫院包紮了傷口。
回家收拾行李——其實也就幾件舊衣服。
訂了最近的一班火車票。
周婉,你的裝窮遊戲,我不奉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