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親戚朋友都說,我們家所有的福都讓我享完了
我吃肉的時候,爸媽隻能啃幹饅頭。
我穿著棉服烤火,爸媽隻縮在角落裏搓凍裂的手指。
每當我想把這福氣分他們一點,他們就唉聲歎氣地抱怨。
“生了你之後,我們哪還配享受這些。”
“你吃好穿暖,將來考個好大學孝順我們就行了。”
那時我就明白了。
爸媽都是因為我才過得苦的。
所以當爸爸摔斷雙腿,為了給我省錢堅決不肯治時。
我的愧疚達到了頂峰,懂事地把自己賣給了人販子。
爸爸收到那5萬塊賣身錢後,也收到了一具屍體。
他突然從擺著滿漢全席的桌邊跳了起來。
原來他雙腿殘疾是假的。
他們為我吃的苦,也是假的。
1
高中住宿,兩周要一次生活費,每次向爸媽開口,是我最難的時候。
媽媽搬出那個熟悉的鐵皮盒子,搓著幹裂的手指,拿出一個布包。
那布包一層包著一層,像洋蔥似的,半天也剝不完。
當布料終於見底,幾張可憐的紅票子出現在她的手裏。
“給,兩百塊,這些錢可了不得,夠我和你爸兩人花一個月呢。”
我伸在半空的手縮了回去。
兩雙眼睛的注視下,我聽到自己艱澀的聲音。
“要不......少點也行。”
話音剛落,爸爸接過錢往我手裏塞。
“哎呀,拿著拿著,隻要你享福,我跟你媽就是過的再難又有什麼關係?”
“我們一天起早貪黑,累死累活的不就是為了你嗎?”
他笑了笑,慈愛的大手撫過我的頭頂。
“涵涵,聽爸的,想吃啥就買啥,不用給我省錢。”
一股暖流在心裏激蕩,還沒等感動溢出眼眶,我又聽到了一聲長長的歎息。
“唉,你沒錢了能找爸要,可是我沒錢了,又能去找誰要?”
這是一個我回答不上來的問題。
隻能垂下頭, 把眼睛埋的低低的,含糊不清地說聲謝謝,然後落荒而逃。
我一路低著頭,渾渾噩噩地跑了好久才到學校。
再過一個月,就是學校給我們辦的成人禮。
班主任正在發調查問卷,一張白紙,上麵隻印著一句話。
“你成年後的第一件事,想做什麼?”
班裏頓時炸開了鍋。
好學生的答案中規中矩:繼續學習,考一個好大學。
有些調皮的,甩著身份證開玩笑。
“第一件事就是去網吧耍耍,我看這次誰還敢攔我!”
有幾個女同學羞羞答答,滿臉桃花。
“那當然是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我捏著那張白紙,局促不安。
我想做什麼呢?好像做什麼都沒資格。
做跟學習無關的事情,是不孝。
可要是繼續讀書,考上好大學,還是要花爸媽的錢。
他們的苦像個黑漆漆的洞,我爬的越高,那洞就變得越深。
思來想去,我最終在紙上寫下一句話。
課間操的時候,班主任走到我麵前,表情很嚴肅。
“林涵,你跟我來辦公室一趟。”
我跟在她後麵,臉色逐漸白了下來。
我知道。
都是因為我寫的那句話。
2
打開辦公室門,爸媽正在裏麵等著。
明明三四十歲正值壯年,他們搓著手弓著腰,像是兩個垂暮的老人。
“老師,我們家涵涵是不是惹事了,你跟我說我好好教訓她。”
那張字條就擺在桌上。
上麵寫著:“成年後就輟學去打工,賺錢。”
班主任一臉擔憂:“家裏是不是有什麼困難,有困難的話可以上報領助學金,孩子還這麼小,正是讀書的好時候,可不能有這種想法啊。”
爸爸連忙擺手:“沒困難,老師你放心,我們家沒困難。”
“我看就是這死妮子不想用功,總覺得外邊的錢有多好賺似的,要是錢好賺我和她媽還能為了她累成這樣?”
班主任欲言又止:“話也不能這麼說......”
“行了,老師這種事不麻煩你,我們領回家教育教育,下午再給您送回來。”
回家的路上爸媽冷著臉,一言不發。
剛打開家門,我的側臉就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爸爸雙眼通紅,像一頭暴怒的熊。
“沒出息的東西,老子受這麼大罪就是為了讓你進廠子的?”
“要不是為了養你,我早就是百萬富翁了,你搞這一套來回報我?”
那張紙條在他手中被撕的粉碎。
紙屑像雪花一樣飄下來,落在我的頭上,落在變了形的臉上。
我囁喏著唇,不敢抬頭。
“我隻是......隻是想早點賺錢,為家裏減輕負擔。”
“不需要!”
爸爸吐沫橫飛,那眼神恨不得將我生吞了。
“你要是真心疼我們,就該好好念書,將來創業當大老板,隨隨便便拿個幾百萬出來給我們花。”
“進個爛廠子有什麼前途,能給我買別墅,買豪車嗎?”
氣氛一度僵持,媽媽跳出來打圓場,心疼得把我摟緊懷裏。
“讓你好好說,你看你打孩子幹嘛?”
我受了委屈,突然得到關心,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邊給我擦眼淚,邊說教:“你也別怪你爸,他就是恨鐵不成鋼,畢竟我們在你身上投入了這麼多,誰不想要個好結果,說到底我們是愛你的,舍不得你去受苦。”
眼淚僵在臉上,我從她懷裏掙紮出來。
“媽媽,你愛的真的是我嗎?”
如果真的愛我,怎麼會天天倒苦水,給我施加精神壓力。
如果真的愛我,又怎麼會耳提麵命,索要回報。
愛一個人,不是隻要她好,就夠了嗎?
媽媽傷心地落下淚來,她撲打著我的胳膊。
“我們就你一個孩子,不愛你愛誰。”
哭完也鬧完,她又從我爸那裏掏出一塊烤地瓜。
“哭累了吧,你爸去的時候買了塊地瓜,一路揣在懷裏聞味都沒舍得吃一口,快吃,吃了去上學。”
“涵涵,我們把最好的都給你了,自己活成這副模樣,以後可不能再讓爸媽傷心了。”
那塊烤地瓜,是拌著眼淚吃下去的。
明明它隻要五塊錢,明明也可以分著吃。
那麼廉價的東西,一件件累積。
怎麼就變成枷鎖,逃都逃不掉了呢。
3
等回到學校,找班主任報道,她小心翼翼地關心我。
我從嘴角扯出一抹笑:“都解決了,我以後會好好讀書。”
次日晚自習前,大伯突然火急火燎地出現在教室門口。
“涵涵,你爸出事了,趕緊跟我回去一趟。”
我的心吊了一路,推開門就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氣。
爸爸的兩條腿上纏滿了紗布,躺在臥室那張破敗的雙人床上,臉色灰白一片。
媽媽伏在他身上,哭得眼淚都幹了。
我的牙齒止不住發顫,衝上前去問:“怎麼了?爸爸這是怎麼了?”
我連人帶書包,被她推倒在地上。
“還不都是因為你!要不是為了給你賺學費,你爸不會去接那麼危險的活,也不會從樓上掉下去摔斷了腿。”
“現在好了,雙腿粉碎性骨折,他一輩子都站不起來了。”
我年紀小,沒經曆過這麼大的變故。
聽了媽媽說的話,隻覺得爸爸這輩子都完了。
他的後半生毀了,毀在了我身上。
我強撐著精神,討好地去拉他們的手。
“我們帶爸爸去醫院治好不好?現在醫術這麼發達,粉碎性骨折也是能接好的啊。”
媽媽突然吼出了聲。
“治?拿什麼治?你生活不要錢嗎?你以後讀書不要錢嗎?做手術至少要五萬塊,你爸就是這個命,他活該為了你落個終身殘疾。”
我跌坐在地上,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可是我不敢。
他們過成這樣都是因為我,我是這個家的罪人。
我咬著手指,努力把啜泣聲往回憋。
“我隻是......隻是想讓我們一家人健健康康的活著,隻要爸爸能好起來,我不上學又有什麼關係。”
話音剛落,躺在床上的爸爸突然睜開了眼。
他半個身子探出來,揪著我的領子把我揪到床前。
“林涵你給我聽好了,我這罪都是為你受的,這學你要上,也必須給我闖出個名堂來。”
“我的腿你不用管,我們就算是砸鍋賣鐵,粉身碎骨,也要把你供出去!你聽沒聽懂?”
我哭著說我聽懂了,後來被趕回了學校。
他們讓我不要操心家裏,讓我專心準備高考。
可人心都是肉做的,我若真是那般狠心,就不會痛苦這麼多年了。
我吃飯念著我爸那雙腿,上課念著,睡覺也念著。
在一個寒冷的傍晚,我破天荒地逃了晚自習。
打算出去找賺錢的路子。
我爸這半輩子已經夠苦了。
我不想讓他沒有腿,也不想讓他為我搭上一切。
昏暗的胡同裏,照例晃晃悠悠站著幾個黃毛。
偶然間得知,他們不僅坑蒙拐騙,還做些拉皮條的生意。
一張粉色紙條塞進我的手心裏。
小混混吹著口哨:“一晚上500,明早給你送回來。”
我低著嗓子,汗水冒了一身。
“更賺錢的,有嗎?”
黃毛看著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要多少?”
“五萬。”
4
黃毛呸了一口。
“五萬?你就算是天仙,也不值這個價。”
我哆哆嗦嗦,把摸底考試的試卷拿出來給他看。
“這是我第一次,我成績很好的,很聰明的。”
“大哥你們幫幫忙,隻要給我五萬塊,怎麼都行。”
黃毛咧著嘴,嘿嘿笑了。
“山裏的老光棍行不行?人家攢了大半輩子錢,就想找個嫩的,聽話的。”
“我也是看你屁股大好生養,能多給人生幾個兒子。”
一陣屈辱的情緒湧上心頭,我扭頭就走。
可是向前兩步,我遲疑了。
隻要我走了,我爸就會永遠變成殘廢,一輩子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