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生平最怕被人笑話。
一到過年,她掛在嘴邊的話永遠隻有一句:別給我丟人。
親戚圍坐閑聊,我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果盤。
她當場拽過我,扇了我一個嘴巴。
吃年夜飯時,我連續夾了兩塊紅燒肉,她一腳踹翻我的凳子。
後來發紅包,二姨數錯了份,少帶了一個。
媽媽二話不說,把隻穿著單衣的我丟在樓道裏。
寒風刺骨,我拍門、哭喊、道歉,她在裏麵一聲不吭。
轉頭麵對二姨,卻笑得一臉歉意:
“真是對不住,是我沒教好孩子,讓大家笑話了。”
她不知道,我早就在她一次又一次教育中,對“笑話”這兩個字應激。
每聽一次,我就控製不住地想傷害自己。
所以,當隔著門板,再一次聽見她說出“笑話”兩個字時,
我默默轉身,走向小區旁那座漆黑的橋。
縱身而躍的瞬間,我想:
媽媽,這一次,再也不會有人,因為我笑話你了。
1.
凳子被踹倒的瞬間,後腦勺重重磕在地上。
眼前黑了幾秒,我趴在地上沒敢動。
不是摔懵了,是怕爬起來太快,顯得摔得不夠重,媽媽會覺得我在演。
親戚們竊竊私語的聲音飄進耳朵:
“這孩子太可憐了,不就多吃了塊肉嗎?”
“至於麼,大過年的......”
隻有表姐笑著給自己夾了一塊紅燒肉:
“這是她活該,明知道小姑最怕被人笑話,她還這麼沒規矩,當然得被教訓了。”
我沒吭聲,撐著地板站起來,把凳子扶正,重新坐好。
媽媽見狀有些得意,對著親戚們揚聲說:
“小孩子就得立規矩,現在不管教,以後出去被人笑話,丟的是全家的臉。”
“你們看,這頓教訓下來,她就乖多了。”
說罷,她看向表姐,臉色瞬間柔和,
“還是瑤瑤懂事,從來不讓你爸媽被人看笑話。”
表姐得意地衝我揚下巴,撒嬌道:
“都是小姑教得好,我一直都想當小姑的女兒呢。”
“不像某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害的小姑被笑話。”
一遍又一遍的“笑話”二字,讓我渾身發抖。
我不是害怕,而是被“怕被人笑話”的執念逼得快要窒息。
她口中的教訓,是我身上的淤青,是刻進骨子裏的應激;
她眼裏的懂事,是我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卑微。
因為媽媽教育方式,過年走親訪友,沒人敢跟我一起玩,生怕自己的父母也學了去。
我縮在角落裏,雙手攥著衣角。
席間大部分人已經吃完了,三三兩兩散坐著喝茶聊天。
我不敢走。
隻能乖乖待著,做一個不惹事的女兒。
免得再被媽媽說“不懂事”,免得再讓她被親戚笑話。
表姐不知道什麼時候晃到我身邊,壓低聲音:
“李勝男,你就是個累贅。”
“有你在,小姑走到哪都被人笑話。”
“笑話”。
又是這兩個字。
渾身猛地一顫。
手指不受控地再次摳進手心,那塊皮肉已經破了,濕膩膩的。
我壓著嗓子眼裏翻湧的東西,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爹不疼娘不愛的,還好意思說別人是累贅?”
表姐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父母在她小時候離了婚,誰都沒要她,各自重組家庭。
跟著爺爺奶奶長大,家裏人從不敢在她麵前提這些。
她推了我一把:
“你敢這麼說我?我這就跟小姑說,讓你在所有人麵前丟人,讓大家都笑話你!”
“我等著。”
我聲音冷淡,指尖卻抖得更厲害。
就好像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總要有人放上去的。
2.
親戚們終於散了,我跟著媽媽回了家。
空曠的家裏,媽媽先開了口。
“後腦勺還疼嗎?”
我垂下眼,搖了搖頭。
可每搖一下,後腦勺的疼都牽扯著神經。
很疼。
我說謊了。
但我不敢說疼,怕被人笑話。
媽媽盯著我,突然歎了口氣,放下筷子走過來。
我後背倏地繃緊,指尖蜷進掌心。
生理性的恐懼先於意識湧上來。
我怕她又要說什麼,怕那兩個字又要從她嘴裏出來。
她卻隻是蹲在我身側,輕輕碰了碰我腫起的後腦勺。
“勝男,媽媽命苦。”
“小時候家裏孩子多,你姥姥姥爺不喜歡我。後來好不容易嫁給你爸,你爸又走得早。”
她說著,眼眶慢慢紅了。
“我一個人帶著你,被指指點點這麼多年,所有人都在等著看我的笑話。”
“媽媽隻想爭口氣,不想再被人戳脊梁骨。”
“笑話”兩個字猝不及防從她嘴裏說出來。
我渾身一顫,
媽媽絲毫沒察覺我的異樣,繼續說:
“你是媽媽的女兒,你乖一點,在外人麵前守規矩,別人才會誇我會教孩子,媽媽才不會被人笑話。”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娘倆。”
那兩個字翻來覆去,觸發著我的應激。
手不自覺想摳手心,卻又怕被她看見,隻能死死攥拳,抑製住顫抖。
可眼淚卻不自覺流下。
媽媽微微一愣。
剛想抬手給我擦掉眼淚,我沙啞著嗓音開口:
“表姐說,我是你的累贅,有我在,你走到哪都被人笑話。”
媽媽的手僵住了。
那隻要給我擦眼淚的手,狠狠扇在了我臉上:
“你胡說八道什麼?!”
“瑤瑤那麼懂事,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倒是你,整天惹是生非,讓我被人笑話,一點都不體諒我!”
巴掌聲很響。
我被打得偏過頭,左臉火辣辣地燒起來,和後腦勺的疼連成一片。
耳朵嗡嗡的,什麼都聽不清。
隻聽見那兩個字還在裏麵轉。
笑話,笑話,笑話。
我死死摳住掌心。
隻有疼能讓那些聲音停一停。
可媽媽還在說,她的聲音帶著顫抖:
“你記住!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省吃儉用供你讀書,都是為了不讓別人笑話我們娘倆,都是為了你好!”
我聽不進去了。
渾身的抖停不下來,應激的恐懼和手上的疼也絞在一起,讓人生不如死。
曾經,我會因為她的辛苦心軟。
覺得自己不懂事,覺得她不容易。
可現在我才發現,這樣不對。
為了我好,就當眾打我、踹我?
為了我好,就一遍遍用“笑話”二字,把我逼向絕境?
那這樣的“好”,我寧可不要。
她罵夠了,抹把臉站起身,恢複了疲憊的平靜:
“行了,你趕緊睡覺,明天還要走親戚,別再給我丟人,讓別人笑話。”
又是那兩個字。
我低下頭,沉默的回了房間。
眼淚順著我的腳步流了一地。
雙手錘在褲邊,摩挲著掌心的血痕。
這樣的日子。
我真的過夠了。
3.
第二天,去二姨家走親戚。
客廳裏擠滿了人,嗑瓜子的、聊天的、逗孩子的,熱鬧得很。
我縮在沙發角落,不敢說話也不敢亂動。
生怕再讓媽媽覺得丟麵子,聽見那兩個字。
好在,很快就到了二姨發紅包的時間。
一張張紅包遞到孩子們手裏,歡聲笑語不斷。
我攥著衣角站在最後,心裏惴惴不安,總覺得有不好的事要發生。
果然,二姨遞到我麵前時,手裏空了。
她愣了一下,尷尬道:
“勝男對不起,二姨這次紅包數錯了,少帶了一個。回頭二姨補給你,行嗎?”
我渾身顫抖。
不是因為紅包。
是因為我知道,媽媽要發火了。
“笑話”那兩個字,要來了。
果然,媽媽的臉沉下來,當著所有親戚的麵厲聲喊我:
“李勝男,你給我過來!”
我攥著衣角走過去,小聲解釋:
“媽,二姨說數錯了,回頭會補的......”
“數錯了?”
媽媽打斷我,
“別人都有就你沒有,不是你湊上去討人嫌是什麼?”
“就這麼急著要紅包,丟不丟人!”
“非要讓所有人笑話我教出個貪心的女兒才甘心?”
應激反應瞬間席卷全身,我的手指狠狠摳著胳膊,摳得血肉模糊,生理性的不適絲毫沒有緩解。
就在這時,表姐拉了拉媽媽的衣角,小心翼翼的開口:
“小姑,我剛看見勝男偷偷翻了二姑的包,還拿走了什麼。”
“是不是她那份紅包被自己提前拿走了啊?”
一瞬間,所有親戚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嘲諷的,像一根根針。
我無處遁形。
好像真的是個偷錢的小偷。
拚盡全力,我才讓自己發出聲音。
“你胡說!我沒有偷紅包!”
可跟我的解釋一起出聲的,是媽媽的怒喝:
“李勝男!”
媽媽一步跨到我麵前,攥住我血肉模糊的胳膊。
“還敢頂嘴撒謊?你把我的臉都丟盡了,讓所有人看我的笑話!我今天非好好教訓你不可!”
她的手指攥著我的傷口,疼意鑽心。
可我卻感覺不到了。
我完了。
我在心裏想。
這一次,我逃不掉了。
4.
我被她拽著踉踉蹌蹌的往外走,胳膊扯得生疼。
可我還在解釋,
“媽,我沒有,二姨數錯了,表姐冤枉我......我沒讓你被人笑話......”
“沒有?瑤瑤都看見了,你還敢說沒有?”
媽媽一把拉開房門,冷風灌進來,
“我今天就好好教訓你,讓你記住被人笑話的滋味!”
視線模糊中,我看到客廳裏無數雙好奇的眼睛,看到表姐嘴角的快意。
而耳邊,始終回蕩著“笑話”二字,像魔咒揮之不去。
媽媽拉起隻穿單衣的我,直接推了出去。
我被丟在冰冷的樓道裏。
寒風呼嘯著灌進衣領,凍得牙齒打顫。
胳膊的疼、後腦勺的疼、心裏的疼。
都抵不過“笑話”二字帶來的生理性不適,抵不過刻進骨子裏的應激。
我拍著門,哭喊著道歉,
“媽,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讓我進去吧......”
“我再也不會讓你丟麵子,不會讓別人笑話你了......”
可媽媽在裏麵,一聲不吭。
我蜷縮在冰冷的牆角,聽著裏麵傳來媽媽的聲音:
“真是對不住二姐,是我沒教好孩子,貪心又愛撒謊,讓大家見笑話了。”
二姨連忙說:
“我的紅包一直在衣服口袋裏,沒放過包裏。”
“一定是瑤瑤看錯了,這跟勝男沒關係。”
媽媽卻滿不在乎:
“沒事,正好給她個教訓,免得以後出去,總這麼不懂事,讓人笑話。”
還是這兩個字。
這一次,沒有顫抖,沒有窒息,沒有摳傷口。
所有的應激反應都消失了。
隻剩下無邊的麻木。
我慢慢站直身體。
走出了單元門。
外麵飄著細碎的雪花,小區裏空蕩蕩的,隻有寒風呼嘯。
我看著不遠處那座漆黑的橋,橋下的河水結著薄冰。
跳下去吧。
心底突然有個聲音說:
跳下去,就不會再聽見“笑話”二字。
跳下去,就不會再有人因為我,笑話媽媽。
我一步一步,朝著橋走去。
5.
二姨家的客廳裏,媽媽還在對著二姨和親戚們賠笑,滿臉歉意:
“這次懲罰是為了讓她長記性,也給其他孩子立個規矩,別在外人麵前丟麵子,被人笑話。”
二姨皺著眉,連連擺手:
“這真不怪孩子,是我數錯了紅包,還讓孩子受委屈了。”
“我這就去把她找回來,外麵天寒地凍的,別凍著了。”
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回過神,攔住二姨,
“不用不用,小孩子受點苦沒什麼,正好給她個教訓,免得以後出去讓人笑話,丟我的麵子。”
“她就是欠教訓,凍夠了自然就知道認錯了。”
二姨的眉頭皺得更緊,看著媽媽說:
“小妹,孩子是親生的,麵子哪有孩子重要?”
“你別總把‘讓人笑話’掛在嘴邊,孩子心裏該多難受,別到時候後悔。”
媽媽臉色有些難看,卻依舊篤定:
“二姐,您不懂,我這都是為了她好。”
“現在嚴厲點,她以後才不會被人笑話,她長大了會理解我的苦心的。”
她說這話時,眼裏依舊帶著“為孩子好”的自我感動。
絲毫沒意識到,她隨口的“笑話”二字,
早已成了刻進我骨子裏的應激,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也永遠不會知道,她那比命還重的麵子,最終,逼走了她的女兒。
二姨還想說什麼,表姐突然慌慌張張地從外麵跑進來。
臉色慘白,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
“小姑!二姑!不好了!”
“勝男她......她從小區旁的橋上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