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大全
打開小說大全APP
閱讀更多精彩小說內容
目錄
設置
客戶端

第001章 看戲

“陳夫人,想好了?”

柳氏站在門內,冷麵如霜,麵無表情。

“嘖嘖嘖...這身段,這臉蛋,萬裏無一,天生的戲子相,如今還能賣個好價錢,要是晚了...”

“不用我多說,懂得自然懂。”

“想好了。”柳氏隻冷語回複,無半句多言。

老伶人眯著眼睛看著沈念安,點點頭,又朝沈念安走近一步。

沈念安下意識往後退了退,卻被柳氏一把按住肩。

老伶人粗糙的手指捏住沈念安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左右端詳了一番,露出了貪婪而滿意的笑容。

......

禹州城的雪,是從寅時便開始落的。

碎玉似的雪片漫天漫地飄灑,將青磚黛瓦覆上一層慘白,將長街車馬壓得聲息漸消,也將陳府朱漆大門外那兩盞紅燈籠,暈成一片模糊而淒冷的光。

一位少女縮在厚重的狐裘裏,指尖卻依舊凍得發僵,抬頭望著漫天飛雪,心裏卻揣著一點不敢聲張的歡喜——少女的娘親說,今日要帶她與妹妹去城中最好的戲園子聽戲。

那是沈念安盼了整整一年的心願。

沈念安在陳府長到十四歲,一直以為自己是府中最受寵的大小姐。

父親待她溫和,下人待她恭敬,就連府中教習規矩的嬤嬤,也從不敢對她過於苛責。

沈念安自幼生得比尋常姑娘豔麗幾分,眉眼間自帶一段風流韻致,喜動不喜靜,愛戲文勝過詩書,愛鮮衣怒馬勝過閨閣針線。府中流言雖多,說她眉眼狐媚,性子張揚,不似大家閨秀,可沈念安從未放在心上。

她以為,自己是被疼愛的。

她以為,生辰之日,娘親願帶她去聽戲,便是最好的證明。

“姐姐,你走慢些,雪天路滑。”

身旁傳來輕柔的聲音,沈念安低頭看去,妹妹陳安梔正提著裙擺,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後。陳安梔生得白淨溫婉,性子怯懦安靜,最得娘親歡心,一言一行皆循規蹈矩,是標準的名門閨秀。與沈念安這般張揚跳脫的性子相比,陳安梔更像是長在暖房中的梔子花,潔淨,柔軟,從不會逾矩半分。

沈念安伸手扶住陳安梔,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手,忍不住笑了笑:“怕什麼,有我在,摔不著你。”

“你看,街邊的臘梅開了,妹妹。”

沈念安手指著身旁嚴寒中正盛開的臘梅樹,開心地折來一朵紅梅,插在陳安梔的發髻側,“真美,明天姐姐給你梳個好看的頭,插幾多臘梅可好?”

“嗯。”

陳安梔抬頭看沈念安,眼底帶著幾分依賴,又藏著幾分沈念安看不懂的怯懦,輕輕點了點頭,卻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娘親走在最前方,一身藏青錦緞披風,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半分笑意,冷得如同這漫天風雪。

沈念安從前隻當她是性子嚴肅,從未深思過那冷漠之下,究竟藏著怎樣的心思。直到馬車停在戲園門口,直到那朱紅大門緩緩敞開,直到迎麵而來的老伶人用一種打量貨物般的目光,上上下下將她掃視一遍,甚至旁邊幾位伶人的眼神還透著奇怪與輕蔑,沈念安心裏隻湧現出好奇與歡喜,並未在意。

戲園之中絲竹悠揚,脂粉香氣濃鬱撲鼻,台上伶人水袖翻飛,唱著悲歡離合。而沈念安站在門口,她雖然渾身發冷,但止不住心裏的喜悅。

“娘,”沈念安攥著她的衣袖,聲音帶著怯懦與感激,輕聲說道,“謝謝你還記得我的生辰,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陳安梔站在一旁,輕輕開口,語氣平淡得近乎疏離:“姐姐,娘親自然是記得的。”

那一刻,沈念安竟沒有聽出陳安梔語氣裏的異樣。

“沈念安,跟我來。”

直到母親拉沈念安上樓,那滿臉褶皺的老伶人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沈念安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算計與貪婪,開口便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原來帶她來看戲,隻是借口,將她趕走,才是她們娘倆的目的。

沈念安僵在原地,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她怔怔地抬頭,看向她喊了十四年“娘親”的女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她,連一個眼神都沒有施舍給沈念安,薄唇輕啟,吐出的字眼比窗外的風雪更冷,更狠,更殘忍:“賣。現在就把這個野雜種給賣了。”

野雜種。

三個字,像三把淬了毒的冰刀,狠狠紮進沈念安的心口,將她十四年的天真與安穩,劈得粉碎。

“娘!”沈念安猛地抓住她的衣袖,指甲幾乎嵌進她的衣料裏,眼淚瞬間湧滿眼眶,“您說什麼?我是您的女兒啊!今天是我的生辰,您怎麼能說這種話?”

“女兒?”她猛地甩開沈念安的手,力道大得讓沈念安踉蹌著後退幾步,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你也配?沈念安,你給我記清楚,你姓沈,不姓陳!你不過是你那不知廉恥的親娘,留下的一個累贅罷了!”

沈念安趴在地上,雪水浸透了衣料,冷得刺骨,可身上的冷,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疼。

她十四年的人生,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原來她不是陳家的小姐。

原來她所有的寵愛都是假象。

原來她朝夕相處喊了十四年的娘親,從來都不是她的親生母親。

原來她帶我來戲園,根本不是生辰禮物,而是要將她的人生親手毀掉。

“娘,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沈念安爬過去,死死抱住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我聽話,我以後好好學規矩,我不看戲本了,我再也不惹您生氣了,您別賣我,別丟下我......”

“丟人現眼的東西!”她抬腳狠狠踹在沈念安肩頭,將她踹倒在地,眼中沒有半分憐惜,隻有厭棄與冰冷,“從今往後,不準你再踏入陳家大門一步!若是敢來,我便打斷你的腿,讓你再也走不動路!”

“你這個野種,天生就是低賤的命,隻配待在這種風月之地,吃戲子的飯,受世人的輕賤!”

“梔兒,我們走!”

她轉身,一把拉起站在一旁瑟瑟發抖的陳安梔,頭也不回地朝著門外走去。

陳安梔被她拽著,腳步踉蹌,卻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猛地回頭看了沈念安一眼。

那雙總是溫柔怯懦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有心疼,有愧疚,有不舍,可更多的,卻是身不由己的無奈。

陳安梔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緊緊咬住嘴唇,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

那一眼,成了沈念安與陳家小姐身份,最後的訣別。

娘親的背影決絕而冷漠,脊背挺得筆直,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沈念安一眼。

朱紅大門緩緩關上,將沈念安所有的親情、尊嚴、退路,一並關在了門外。

戲園之中,絲竹聲不知何時停了。

台上練曲的伶人停下動作,台下打雜的小廝、灑掃的婆子,全都圍了過來,目光落在沈念安身上,有好奇,有嘲諷,有幸災樂禍,唯獨沒有半分同情。

沈念安蜷縮在冰冷的地麵上,眼淚洶湧而出,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她不懂。

她究竟做錯了什麼?

不過是偷偷藏了一本戲文,不過是沒有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課,不過是性子不如陳安梔溫順,為何就要被冠上“野雜種”的名號,為何就要被親生父親的妻子,如此狠心丟棄?

清晨的畫麵,不受控製地湧入沈念安的腦海。

先生在她書箱中翻出戲本,勃然大怒,戒尺狠狠抽在她的掌心,一下又一下,疼得她指尖發抖。可那點皮肉之苦,遠不及繼母回府之後,拿起藤鞭抽在她身上的萬分之一。

繼母一邊打,一邊罵,字字句句,都戳在沈念安最痛的地方。

“好好的姑娘家,不學女紅,不讀詩書,偏偏學那些三教九流的東西,你還要不要臉麵?”

“跟你那親娘一個模樣,天生的下賤,天生的狐媚惑主,天生就會敗壞門風!”

“我養你十四年,早已仁至義盡,你這種賠錢貨,留在陳家隻會惹人嫌!”

沈念安捂著被抽得紅腫發燙的胳膊,滿眼不可置信地看著繼母:“我不是您的女兒嗎?陳家不是我的家嗎?”

繼母笑了,笑得刻薄而冰冷:“你姓沈,你親娘早死,你不過是你爹礙於情麵,帶回府中的拖油瓶。我肯留你十四年,已是天大的恩惠,你還真當自己是陳家大小姐了?”

拖油瓶。

野雜種。

不配為人女。

不配擁有家。

那些話語,像一根根毒刺,深深紮進沈念安的心底,從此再也拔不出來。

沈念安終於明白,為何府中下人總是在背後對她竊竊私語。

為何娘親對她永遠冷淡疏離,卻對陳安梔掏心掏肺。

為何父親總是對她的身世避而不談。

為何所有人都覺得,她配不上陳家大小姐的身份。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是一個外人。

哭到聲嘶力竭,哭到喉嚨發腥,哭到渾身脫力,沈念安終於慢慢停止了哭泣。

眼淚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

在她被丟棄的這一刻,在她眾叛親離的這一刻,眼淚換不來同情,換不來憐惜,更換不來一條生路。

戲園的廊柱冰冷刺骨,沈念安蜷縮在柱後,死死咬住嘴唇,將所有的委屈、痛苦、絕望,全都咽進心底。

活下來的,隻是這戲園之中,一個無名無姓、任人輕賤的小伶人。

老伶人見狀,順勢走了過來,粗糙的手指捏住沈念安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上下打量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倒是個好苗子,眉眼豔麗,身段窈窕,好好打磨一番,將來必定是我戲園的頭牌。從今往後,你就叫婉安,留在戲園學戲,生死禍福,都與陳家再無關係。”

望著母親與妹妹的背影,沈念安沒有反抗,也沒有掙紮。

反抗無用,掙紮無用,哀求更是無用。

“瞧什麼瞧,還以為自己是官家小姐嗎?你母親已經把你賣到戲園,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婉安姑娘,趕緊把這身衣服換了!”

見沈念安一動不動,老伶人給旁邊的女工遞了個眼色。女工上前,二話不說便直接扒掉她的外衣,狠狠扔在地上,還用力踩了兩腳。

“野雜種!賤蹄子!”

聲嘶力竭後的沈念安,早已流不出半滴眼淚,情緒陷在無邊的絕望裏,外表卻異常冷靜。

沈念安緩緩轉頭,看見身後站著一圈剛被賣入戲園的同齡孩子,個個麵色怯懦,有的還在低聲哭啼。

“哭什麼哭!”執事伶人一鞭抽下,空氣瞬間死寂。

從始至終,今兒圍觀的人都無一人幫她,隻有妹妹那愧疚的眼神令她難忘,幼小的沈念安都看在眼裏。

沈念安已經哭不動了。

她的情緒陷入絕望,感覺自己快要失聲了,但外表看似冷靜,她知道隻有自己活下去,才能看到希望。

© 小說大全, ALL RIGHT RESERVED

DIANZHONG TECHNOLOGY CO. 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