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急促門鈴像生鏽剪刀,猛地剪斷閣樓裏鍵盤敲擊的單調節奏。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一聲比一聲急,帶著股不由分說的蠻勁。
鐘凡從代碼堆裏抬頭,擰眉看向門口。這時間點?他趿拉拖鞋慢吞吞挪過去,眯眼湊近貓眼。
門外是周蔚。但和預想中拎奶茶咋呼的模樣不同——她整個人繃著一股異常興奮的勁,眼睛亮得驚人。
剛拉開門,周蔚就像一陣風“唰”地卷進來,反手利落帶上門。
“猜猜怎麼著?”她壓低聲音,每個字卻像在蹦跳,“咱——要——發——財——了!”
話音未落,她已“唰”地拉開肩上鼓囊背包,手探進去,再掏出時——
不是零食玩具。
是一大摞磚頭般厚實、紮眼到極致的粉紅。
百元現鈔。
她臉上綻開混合狂喜與惡作劇的笑容,雙手抓住那摞鈔票,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上一揚!
“嘩——!”
刹那間,閣樓昏暗空氣被點燃。
無數張粉紅紙片掙脫束縛,如同被風暴卷起的妖異花瓣,又像一場盛大卻局促的室內暴雪,紛紛揚揚,肆意狂舞。它們旋轉飄蕩,落在閃爍待機光芒的屏幕前,落在纏成一團的數據線上,落在吃了一半的泡麵桶邊緣,也落在鐘凡因驚愕而微張的嘴邊。
視覺衝擊粗暴直接,瞬間衝垮這間鬥室由電子元件與代碼邏輯構築的冷感秩序。
鐘凡被這“鈔票雨”砸得有點懵。他下意識揉眼,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你......搶銀行了?”彎腰撿起腳邊飄落的鈔票,指尖傳來真實凹凸觸感,“現在誰還取這麼多現金?”
周蔚在依舊飄落的“雪片”中轉了個圈,臉上洋溢毫不掩飾的得意,彎腰又撿起幾張,在鐘凡眼前用力一晃,新鈔發出清脆“唰啦”聲。
“看見沒?真錢!”她湊近,氣息因興奮微促,“這都是咱那‘二條命’外掛掙的!你那天的事跡火出圈了!訂單爆棚了!你那AI外掛在《星河未來》裏簡直成了傳說!”
她話鋒一轉,手指幾乎戳到鐘凡鼻尖,語氣恨鐵不成鋼:“你被公司裁了,剛好專心搞這個!不過我說,大神,你真不能再當散財童子了!就因為你把‘二條命’代碼開源,現在市麵上已經冒出好幾個山寨貨,打著優化改良旗號,在低價搶咱生意!這你能忍?”
鐘凡聽到這話,臉上剛睡醒的懵懂迅速褪去。他推開周蔚幾乎戳到臉上的手,搖頭,語氣是技術宅特有的執拗:“那不行。代碼開源,讓大家一起測、一起改,才會變得更好。”
“行行行,你理想主義。”周蔚翻個白眼,知道拗不過他。她忽然想起什麼,臉上急切瞬間被火熱八卦好奇取代,身體前傾壓低聲音,眼神賊亮:
“哎,先別說開源。我還沒來得及問你呢——”她故意把最重點的兩字咬得意味深長,“你在遊戲裏,不是都跟人家‘仙女’拜了堂,還入了‘洞房’了?快說說,啥感覺?有那方麵的......細節反饋不?”
“仙女?洞房?”
鐘凡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椅子上彈起,眼睛瞪圓:“什麼亂七八糟的!我那‘二條命’又給我闖什麼禍了?”
他幾乎是撲到電腦前,手忙腳亂喚醒屏幕,迅速登錄《星河未來》。
遊戲界麵加載完成。
他的角色“逐風牧歌”赫然出現——裝備欄流光溢彩,一身他記憶中絕對沒有的頂級套裝,背包界麵更是塞得滿滿當當,無數閃著稀有光芒的道具圖標擠在一起,其中不少顯示著“與月影共有”的標簽。
而屏幕右下角,好友消息欄正在瘋狂閃爍。
一條來自“月影”的留言,刺眼地懸在那裏。
鐘凡深吸一口氣,點開,幾乎一字一頓念出聲,聲音充滿難以置信:
“【逐風牧歌,你方便線下見一麵嗎?我們需要談談——那場荒唐的婚禮。】”
周蔚早湊到他身後,此刻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涼氣:
“我......去!正主找上門來了?”她用胳膊肘使勁撞鐘凡肩膀,臉上表情精彩極了——混雜震驚、調侃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行啊你凡哥!掛機都能掛出個老婆來,這才叫真正的‘躺贏’!”
“贏什麼贏!”鐘凡抓著自己本就亂糟糟的頭發,臉皮發燙,尷尬慌亂幾乎從毛孔溢出來,“我連對麵是男是女都不知道!這......這太離譜了!”
“要我說,見就見唄。”周蔚轉身開始彎腰收拾地上散落的鈔票,一張張撿起摞好,聲音聽起來依舊輕鬆,甚至帶著慫恿,“萬一......真是個仙女呢?”
隻是,在她背對鐘凡、仔細將鈔票邊緣對齊的那一刻,臉上誇張笑容悄然淡去。嘴角抿起一個極細微的、複雜的弧度,眼神也黯淡一瞬,似乎飄過一縷難以察覺的、她自己都未必明晰的低落。
“放心,我陪你一起去,給你掌掌眼。”
窗外城市噪音依舊喧囂,鹿頭擺鐘滴答聲刻板延續。
閣樓裏,尚未散盡的鈔票氣息與虛擬世界投下的一線漣漪交織,預示著某種按部就班的生活,即將被徹底攪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