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麵早就沒了動靜,隻有江永安他們家屋內的火還在熊熊燃燒。
烤了一下午的褲子,總算是沒有了潮氣,葉穗蜷縮在被窩裏慌慌張張的套在自己身上,然後就著床邊的一雙破草鞋套在腳上下了地。
江永安守在火邊上,後邊那個罐子裏煮了那會兒他從桌子下麵摸出來的紅苕。
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帶著一股香甜味兒,勾的葉穗又難受起來。
江永安手裏拿著筷子那麼粗的柳枝,拿著刀把柳枝的一端一點一點的啄成細絲,再拿錘子放在板凳上輕輕的敲散,然後就像毛筆一樣軟軟的。
再把另外一端截下來,用刀子一點點把外皮刮掉,打磨的光滑又順手。
最後交給了葉穗:“可以拿這個漱口洗牙。”
葉穗感覺身上的熱度一下子又上來了,她別說漱口了,在山裏兜兜轉轉這麼長時間連臉都沒洗過。
這會臉上幹巴巴的疼,應該是下午那小姑娘幫著自己擦洗過了。
“謝謝!”
這兩個字在這短短的功夫裏,已經冒出來了好幾回了。
“你是四川哪裏的?”
“我是南充那邊的。”
“我看他們都是拖家帶口,你怎麼就一個人?”
葉穗抿著嘴,看著自己露在外麵的腳趾頭,因為火邊上 所以一點也沒覺著冷。
“因為我沒有娘,家裏過不下去了,後娘要把我拿去換糧。
對方是跟我們一個村的,就比我爹小兩歲,我以前還喊表叔,可怕他了。
他殺豬的,我見過他拿著刀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樣子,我不敢也不願意,所以哥哥就帶著我連夜跑了。”
“那哥哥呢?”
“哥哥!”葉穗哽咽起來:“剛剛出門就被發現了,他去引開他們,就跟我分開了。”不知道會不會被抓回去,會不會被打死?
雖然對方說他是男孩子,絕對不會有事,可是葉穗這一路隻要想起來心裏就沒安穩過。
江永安深呼吸了一口氣:“你們那邊逃的人多嗎?”他們這邊日子也不好過,山裏麵能吃的東西都被扒拉幹淨了。
早些還有吃觀音土的,吃完之後拉不出來,用手指頭往外摳,硬生生憋死了,後來就沒人敢吃了。
不過這場雪下的或許真的能活命了,至少麥子得救了,隻要明年前半年多少有點雨,這口氣都能緩過去。
“我不知道,我是到半道上的時候才遇到他們的,想著一起走能安全一點。”
聽見葉穗的抽泣聲,江永安暫時停止了詢問。目光不期然間落在了她露出來的腳趾頭上。
想著下午把人帶回來的時候從腳上脫下來的那雙破舊的已經不像樣子了布鞋輕輕的歎了口氣。
他不問了葉穗就不說了,屋子裏一下又靜了下來。
江永安站起來,把先前那個碗拿過來,把滾燙的罐子挪到邊上,將裏麵煮的東西倒了出來。
“你們也是來巧了,今年已經在說解散大食堂的事情了,估計過完年就真的解散了。
以後是多勞多得少勞少得,還會按戶口劃分自留地,雖然不多,可能隻能種菜,但也比沒有強。
等把戶落下來,你們也有。”
葉穗哪裏懂這些?她隻知道農民就得有自己的土地,有地才踏實。
“我們那邊已經解散了,但是我走的時候還沒見說起話自留地的事。
不解散的時候都鬧得很凶,解散了之後日子更難過。
因為集體根本就沒有什麼糧食能分給個戶,完全是自生自滅。”
都說天無絕人之路,可這一年一年,真的像是要絕人了一樣。
江永安聽了這話之後沉默了,因為他們集體可能也沒有太多的糧食分下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解散,反正現在暫時一天兩頓就這麼糊弄著吊著命。
“吃吧!”
這還是霜降前後掏紅薯的時候江枝跟在後麵從泥地裏刨出來的, 一共也沒有幾個。
這種要命的年頭糧食就是命,收的時候仔細的就手指頭大小的都不都不可能放過。
家裏麵這幾個大的他懷疑是江枝去幹活的時候偷偷藏的,但是那丫頭死活不承認。
“慢點吃,吃了睡吧。”不然吃下去要不了一會會又餓了,還得起來往肚子裏灌水。
葉穗每一口都吃的小心翼翼,生怕再吐出來。
吃完飯又坐了一會,趁著火大她洗幹淨了自己的頭發 ,用新得的柳枝認認真真的漱了口。
水缸裏的水涼的她牙齒根都是疼的,牙齒縫裏的血散發著腥味兒濃鬱的好久都散不去。
雖然說已經做好了給人當媳婦的準備,但是往床上爬的時候葉穗還是難為情了好半天,末了一咬牙爬了上去挨著牆躺了下來。
屋裏就算是有油燈亮著依舊昏暗的很,她看不清楚江永安臉上的表情,也不敢看。
她娘死的早,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了,沒有人教過她怎麼給人當媳婦。
隻是偷偷聽到大人們說,說男的女的躺在一塊就是兩口子,女的就是那地,男的就是那犁,犁了地播了種女的肚子就會鼓起來,到時候就會生個娃娃出來。
往床上一躺她就不是大姑娘了,就是人家的媳婦了。
江永安理論還是懂一堆的,他打小就在男人堆裏混,十五歲的時候因為家庭出身就破格進的民兵連。
一個小崽子跟一群大老爺們混在一起,別的不說,就男人女人之間的那點事,那真的是聽了一耳朵。
但是,實操 ......
現在也實操不了。
他又不是什麼流氓,想女人想瘋了,人家一答應願意當他媳婦往一個床上一躺他就往人身上一壓這樣那樣。
他覺得對方可能需要一個適應的過程,而他自己也需要一個適應的過程。
反正,哪怕兩個人中間隔著一點距離,多了一道呼吸聲在自己耳朵根他依舊覺得特別不習慣。
隻覺得心跳的很快,快的他連呼吸都沒辦法平順,怎麼努力也不行。
被子就那麼大,葉穗緊張的貼著牆,哪怕冷的不行也不敢往跟前靠。
中間拉開的那個距離寒風嗖嗖的往裏麵灌。
江永安深呼吸一口長氣,鼓起勇氣手伸了過去一下摟住了她的腰:“不嫌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