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越過東院王奶奶家的屋脊,斜斜的切下來,照亮了西邊灰撲撲水泥牆上有些褪色的標語:
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紮根農村,紮根邊疆,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鴿子哨劃破天際,蜂窩煤燃燒後形成的炊煙緩緩升起。
老榆樹上的大喇叭雷打不動的開始播放紅色歌曲:
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
李學軍聽的汗毛直豎,熱血沸騰。
重生了。
此情此景,再次聽到,依舊是那個感覺。
李學軍感慨。
“你個兔崽子,大清早兒撒什麼癔症,上房幹啥,昨天剛鋪的油氈,踩漏了把你堵那兒!”
看著三十幾歲的母親,李學軍嘿嘿傻笑。
好年輕,真的好年輕。
“趙淑蘭,你再罵我兩句。”李學軍揉揉眼睛,笑的有點傻。
這麼多年了,他孤獨的活在活在愧疚裏,如果不是為了何靜,搶了妹妹留城的機會,妹妹就不會凍掉雙腿,鬱鬱而終。
如果不是他當舔狗,把家裏的錢全都給了那個死綠茶何靜,他父親就不會為了給妹妹治病,急著出去借 錢車禍撞死,他母親也不會因為被逼著要彩禮投河自盡。
然而,他付出這麼多也沒得到何靜真心,她聯合奸夫害他進監獄,勞改出獄後也不放過他,幸好發小把他救了,送去了北大荒才僥幸活了下來,隻是,那種孤苦伶仃的艱辛是刻在骨子裏的。
如今,重新來過,他要讓家人過上好日子,那個綠茶也應該受到應有的懲罰。
他要下鄉,去妹妹插隊的地方,調查清楚,妹妹為什麼會被扔在荒郊野外凍掉雙腿,那個人必須死。
他要在那片廣闊天地裏大有作為,他要帶著妹妹考上大學,他要成為這個國家的棟梁......
李學軍臉上劃過一抹與這個年紀格格不入的陰鷙與狠辣,當然,還有目光中迸發出來的希望。
笤帚嘎達裹挾著風聲飛上來。
趙淑蘭叉著腰在地上發飆。
“小兔崽子,你趕緊下來,我找你有事。”
李學軍從房頂上一躍而下,抱住了母親。
趙淑蘭愣了一下,口不應心的罵了兩句,還象征性的踢了他一腳。
“都這麼大了,也沒一點正行。”
妹妹端著牙具缸從房間裏走出來,朝著他翻了個白眼。
妹妹因為他跟何靜的事,兩個人關係一向不好。
基本上水火不容。
他朝著妹妹做了個鬼臉,心裏暗暗罵他上一輩子不是人,這麼水靈靈的妹妹,學習成績又好,怎麼就舍得讓她去下鄉。
李學英被李學軍的笑僵住,隨後對著他的背影呸了一口。
這傻子莫不是病了吧,笑什麼笑,笑的那麼諂媚,指定沒好事,這幾天要小心一點。
李學軍跟著母親進了屋。
一個五十平方的小房子用小花布簾子分割成了四個部分。
父母的臥室,他的臥室,妹妹的臥室,還有一個小客廳。
看起來擁擠,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溫暖。
牆上是偉人照片。
那兩個不知道幾手的沙發應該是這個房間裏最貴重的家具了。
李學軍琢磨著,現在距離他下鄉還有兩個月,他要在臨走之前給家裏麵都安頓好了,外麵蓋一個小廚房,裏麵給妹妹分出來一個單獨的臥室,不然太不方便,用簾子隔開,翻身都能聽到聲音,會很尷尬的。
“有點事和你商量一下。”一個沉穩的聲音從角落裏傳過來。
他這才看見撅著屁股收拾床底下的父親李建國。
老爹挺帥的,上一輩子怎麼沒發現呢。
“啥事,這麼嚴肅,老李同誌。”李學軍過去接過來父親手上的抹布,把胳膊伸進床下麵,結果被父親死死抓住,一臉尷尬。
“那個,我自己來就行......”
李學軍社死的笑了笑,站起來。
母親不自覺差的紅了臉,嗔怒的瞪了一眼父親。
“啥事,快點說,我還著急去學校呢。”
他不得不恢複上一輩子混不吝的人設,打破尷尬。
很顯然,這個效果非常明顯。
李建國的臉瞬間拉下來,獨屬於工人階級那種氣勢一下子就蔓延開來。
他叉著腰,瞪著眼珠子,“叫你過來商量事情是給你臉了,
你還跟我甩臉子。”
“不就是何靜她們家要提親的事嗎,還整得這麼正式。”李學軍不以為意的擦桌子,準備吃飯。
“你看你,說啥呢,自己什麼德行不知道,有個閨女能看上你,燒了八輩子高香。
所以,我和你爸想問問你到底是咋想的,如果你同意,家裏砸鍋賣鐵也要把這門親事定下來。”母親把一盤子大醬缸裏麵醃的通紅的卜留克鹹菜放在桌子上,順便用帶著補丁的圍裙擦了擦手。
“我告訴你們,給他討媳婦我沒意見,不過,我不去下鄉。”刷完牙的李學英一腳踢開了擋在麵前的木頭凳子進了她的臥室換衣服。
“閨女,你哥要是下鄉,他那個老婆指定得黃,你能眼看著他打光棍啊。”趙淑蘭朝著裏麵有些愧疚的說。
裏麵是窸窸窣窣換衣服的聲音,還有摔東西的聲音。
“行了,高粱米粥串煙了,我和他說。”李建國朝著外麵努了努嘴。
趙淑蘭拍了一下大腿,衝了出去。
李建國金金貴貴的抽出來一隻工農兵兩毛三,點燃,猛吸了一口,滿臉皺紋逐漸放鬆,說話的口氣也緩和下來。
“閨女,爹不是不疼你,但是,事有輕重緩急,要先緊著你哥來,
好不容易有個上趕著他的,如果錯過了,誰家閨女能願意跟他。”李建國朝著裏麵柔聲道。
裏麵摔東西的聲音頓了頓,李學英紅著眼睛出來,去幫忙端玉米餅子。
李建國吐出一口煙,對李學軍說,“你就給爹個掏心窩子的話,你能不能跟那個閨女長久,
如果能行,下鄉的名額就讓你妹妹去,我把彩禮給你們湊夠了,就申請病退,
你過去接班,
然後我再想辦法找個活,反正我有手藝。”
“爸......”
李學軍的拒絕還沒說出來,外麵就傳來了腳步聲。
“老李,快點,單位的機器壞了,你先跟我走。”
李建國抓了一個玉米餅子,還有一根鹹菜條一溜煙的走了。
李學軍看著父親的背影歎了口氣,坐下來吃飯。
母親吃了兩口就拎著飯盒走了,臨走之前給了他們扔了八分錢和六兩糧票,這是他們兩個的午飯。
李學英拿走了四分錢和三兩糧票,轉身要走,被李學軍給拉住。
李學英愣了一下,一把甩開,一臉戒備,“有話說,有屁放。”
“幫我個忙,給你五毛錢。”
李學軍一臉疼愛的看著妹妹。
好想伸手揉一下這丫頭肉嘟嘟的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