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己是繃緊得快要斷掉的弦,他永遠遊刃有餘。
程盈想笑,嘴角一扯,眼淚啪嗒掉了下來。
“當然可以,我在穀都的墓園,你來吧。”
又是一句謊話,穀都區在寸土寸金的江州中心,沒人會在那樣的地方設墓園。
他聲音略低了一些,情緒不明:“你就不能好好說話?”
程盈這時候才會覺得,自己是跟個活人在說話。
“好啊,你來找我,一個字別跟我提葉思思。”
可她還是心懷僥幸,萬一不是她想的那樣呢。
“你在哪,我去接你。”
他倒像是關心她似的,可是程盈聽出來了,他沒有否認。
昏暗的光線下,手上被熱湯燙傷留下的痕跡卻並不明顯,她用力按住了傷口,那種疼並不在皮膚肌理上停留了,灼熱感刺進了骨髓裏。
後知後覺的,她撫著胸前的水晶墜子,有細微崩裂的痕跡。
不值得什麼錢的墜子,可程盈感覺到它碎裂的痕跡時,那種酸脹的痛感也牽扯著心口,好像受傷的廉價吊墜就是她的心。
他隻是要找自己興師問罪,她早知道的,關心是假的,怕自己傷害到葉思思才是真的。
程盈低下頭,擦拭著木盒上的水跡。
大概是雨絲從半開的車窗裏飄進來了,她視線也被打濕。
“既然沒事,那我掛了。”
“程盈!”
程盈聽著對麵秦懷謙的聲音,聲音較之剛才重了一些,喊她的名字時,卻是無可奈何地做出了讓步。
她多了解他呢,能想象到秦懷謙是怎樣皺眉,他都這麼讓步了,先一步低頭了,這個女人怎麼還不識趣?
對麵的聲音終於冷了幾度,“思思畢竟是我妹妹。阿盈,你究竟想要什麼?”
程盈笑了一聲,可這笑聲在這對話裏不合時宜。
看吧,他隻有在麵對葉思思的問題,才會顯露出他的真實情緒。
“她都告訴你了,你何必問我呢。”
“思思說,你會起訴她。”
“不對,我哪有那麼壞?我明明是說......”她的聲音很輕,好像落下的羽毛,“我一定會告死她。”
“如果你是因為上次淺海的事,你不必如此為難她。”
她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沒動。
他的好妹妹差點要了她的命,那是淺海不錯,可她不會水,如果不是有人路過及時救了自己,她就死了!
“不論如何,我會補償你,唯有思思不行,她身子弱,奶奶也受不住那樣的打擊。”
補償?
她喉嚨發澀,“秦懷謙,你還當我是你妻子嗎,我在你眼裏還是個活生生的人嗎?你就這麼欺負我?”
映在水痕遍布的玻璃上,本來嬌豔明媚的臉龐在水霧之間模糊開。
程盈垂下眼簾。
她有很多次想問他,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算什麼妹妹?情妹妹?可是那樣的質問,好像會把她也變得可憐。她曾經真心實意把葉思思當作朋友,當作妹妹。
真蠢啊,她不願再想。
目光落在那個嶄新的黑色木盒上,價格標簽剛撕掉,留下一塊方正的粘膠殘痕。
“又是為了我好?那我該謝謝你。”
她咬字很重,謝的好像不是他,是他祖宗十八代。
外麵的車輛不停按喇叭,嘈雜的聲音沒被那半開半關的車窗隔絕。
“你在哪兒?”秦懷謙聽不清她說了句什麼,隻聽她似乎肯服軟了,也不再繼續葉思思的話題,“聽話,我現在去接你。”
他沒聽見程盈回應,隻當她還耍小脾氣。
天色灰暗,在她臉上也掃了層抹不幹淨的灰土似的。
都說秦懷謙對她無有不應,捧在手心也不過如此了,任她撒潑,狐假虎威,所有人都說,她很壞,脾氣壞,嘴巴壞,一無是處。
有時候連她也這麼想,自己為什麼這麼壞?
他隻要放低一點姿態,哄著她,她覺得自己過分了,忘記自己受的氣,搖著尾巴撲到他懷裏。
向來如此。
奶奶以前教過她,奶奶說:“夫妻嘛,一個哄一個順台階下,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兩個人相愛,為著彼此著想好好過日子是最要緊的。”
她是個烈性子,奶奶怕她一步也不肯退讓。
那是臨別的囑托,渾濁的眼中卻透著哀求,程盈就這樣把這句話烙進心底。
可是這些年,她順著台階,一路向下,不知道什麼時候摔了個跟頭,人早已經滾到十八層地獄了。
要不是那場意外,她可能也就這樣,蒙著自己的眼睛,把虛構出來的愛情當作珍寶,到死也隻會傻傻地以為自己是幸福的,終有一天,她會打動他,可那天到底什麼時候來?
她胡亂抹了把眼淚。
狗屁不通的幸福,她這麼忍耐有什麼用?反正要死了。
懷裏冰冷的木盒子像是無形給了她力氣。
程盈一字一頓說:“我不回去,也不用勞煩秦總親自來接了。”
對麵一陣嘈雜聲,他和身邊人說了句什麼,接著對程盈開口:“你乖一點,我過去接你。”
他聽不懂嗎,還是她真的一句話都說不明白了?
“秦懷謙,”她深深的呼吸,冰錐似的空氣灌進她的胸腔裏,心口灼燒的感覺似乎也會被冷風澆透,一寸寸冷掉。“我說我不回去,今天不去,明天不去,永遠都不會去。”
“阿盈,”秦懷謙隱忍著怒氣,“別鬧了,思思不懂事,你犯得著為了她說這樣的氣話?”
“就你有妹妹,”她抱著木盒子,幾乎喊出哭腔來,“你們一家和樂融融,又關我什麼事!!”
“程盈!”
那邊摔了東西,聲音聽著很重,砸落到地上。
她心口發緊,還未發聲,對麵柔柔的女聲傳來,是葉思思的聲音,“懷謙哥!”
程盈沒等到秦懷謙再對自己說一句,通話戛然而止。
他把電話掐斷了。
偏偏是這時候。
她胸口燒起來似的疼痛感,被硬生生悶住,不見光的火悶死了,嗆人的煙霧也隻能毒死自己。